季知砚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的家。
车上贺杉的气息突然变得异常强烈,那件贺杉没有拿走的外套静静地躺在驾驶位上,好像一分钟前贺杉还坐在这里,从未离去。
下了一路的雪,季知砚没伞,载着满身风雪推来了家门。
贺杉“可能”在家。
这个“可能”的概率有多低,季知砚比谁都清楚,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对贺杉平时待着的地方毫无了解,仅限于杉与心映工作室,还有他们的家。
没别的地方可找。
贺杉在时他没问出来的问题,贺杉走后自然也不会留给他一丁点儿线索,贺杉既然说了不要来找他,那就一定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任何余地。
季知砚几乎是摔进门里,发现家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沙发上凌乱的衣衫抱枕,临出门忘记扔掉的垃圾袋。
卧室的门开着,季知砚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往里走,在进门前站在原地,竖着耳朵,不抱希望地试图捕捉到一点声音。
十秒。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季知砚甚至听见了雪化的声音,却没有听见哪怕一丁点儿人声。
季知砚攥着手指挪到卧室。
裹成一团的被窝,忘记关掉的空调,拉开的衣柜。
一切都是自己出门前的模样。
贺杉不在家。
贺杉没有回过家。
贺杉什么也没有带,两手空空一个人就走了。
季知砚重新摊开捧花里的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贺杉没有提到任何地名,只说要去治疗。
“治疗”。
治疗,可以去任何地方,世界之大,季知砚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是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那么大,他要去哪找?
贺杉将车留给他,孤零零一个人走了。
肯定是买了机票。
贺杉不在明椿了。
不在明椿了。
这个想法重重砸下来,砸的季知砚从内心深处开始发慌,喘不上来气。
贺杉早就知道自己需要治疗。
贺杉早就知道羊一佳是医生。
贺杉早就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却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没有戳破他自以为是的体贴。
一切都太乱了。
贺杉去了哪,贺杉从什么时候决定要走,以及,贺杉为什么要走。
贺杉说怕他累,贺杉说不该走这条路,贺杉说,他不是阿杉。
所有情绪都顺着思绪搅和在一起,这瞬间季知砚成了负面情绪集合体,空荡荡的家还残存着贺杉的气息,可是他最爱的那个人不知所踪,没有归期。
手机还在响,一条一条消息不断,季知砚拨了贺杉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贺杉从来不会漏接他的电话。
季知砚不死心,打了一通接着又打,一通一通打个不停,直到手机彻底没电,没有任何预兆地关了机。
“操!”季知砚一把砸了手机,手机掉落在地,可笑地弹了好几下,在一片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刺耳,最终面朝下躺在地上不动了。
屏幕可能碎了。
季知砚不想管。
那张纸条还紧紧被季知砚握在手里,他靠着墙缓缓蹲下,低头端详着这张被濡湿的字条。
字迹被水痕晕开,模糊不清,“我爱你”三个字已经彻底消失,唯一清晰可见的是“你要幸福”。
本来就没好利索的胃又开始隐隐泛疼,季知砚死死抓着桌角,紧闭双眼。
眼泪不争气地又滑下来,一滴一滴汇成行,涩的要命。
没你我怎么幸福。
是谁这么自私,说着要我幸福,做的却是不要我了的事。
早知道就不赢那场钢琴比赛了。
如果我没有成长,在你眼中还是个小朋友的话,你会不会多留下一段时间呢?
季知砚狼狈地捡回手机,拼了命的按着开机键,又想起什么似的,匆匆忙忙起身去卧室拿充电线,却因起身太急,膝盖“砰”一声撞到了桌角。
钝痛像跟闷棍,一棍棍在季知砚神经上敲,季知砚皱着眉头,却没回头看哪怕一眼。
手机接上充电线,季知砚没什么耐心的疯狂按着各种键,最终拨打了羊医生的号码。
“贺杉走了。”
季知砚说。
贺杉走了。
念出这句话时,季知砚抬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卧室。
每天他都会把卧室弄得很乱,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替他收拾乱七八糟的卧室了。
羊医生问了什么,自己又答了什么,都飞速从耳朵边滑过去,季知砚好像被抽了魂魄,坐在冰凉的地上,忽视胃痛,忽视钝痛,忽视身体上的一切不适。
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只有心尖上,好像有人在拿刀往里捅,疼的要命。
贺杉真的走了。
也许不会回来了。
羊医生严肃地说了很长一段话,季知砚只听进去最后一小段。
“我猜测他早就对接过别的心理医生,大概率就他经常半夜拨的那串电话。贺杉有童年创伤,按照他每次接那串电话的反应来看,那位心理医生一定知道他的全部经历。”
“所以,贺杉可能回到了出生长大的地方,接受治疗。”
“是香格里拉吗?”季知砚问。
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问出这个问题时,季知砚有种可笑的荒诞感。
贺杉知晓他的所有,他的一切,他的全世界都摊开来邀请贺杉观看,而他对贺杉的了解却只有冰山一角。
他连贺杉在哪长大都不确定。
甚至不是不确定,而是完全不清楚。
中国这么多城市,这么多地名,对于贺杉“可能”在哪待过,他居然连一个可以选择的地名都没有。
“不,一定不在香格里拉。”羊医生的否定斩钉截铁,“谈起香格里拉贺杉的表情永远是愉快的,没有一点犹豫。除了香格里拉,贺杉还跟你提过哪些地方吗?”
季知砚逼迫自己冷静。
“没有。他只说过,他想去看海。”
“或者,从你身边跟他有关联的人开始问?”羊医生提议。
张航。
张航电话一秒接通。
“航哥.......”季知砚刚出声就被打断了。
“杉哥说工作室转让给你,他名下的财产全部给你,我来办理。”张航的声音冰冷,“我也想问问你,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季知砚的情绪已经没办法让他保持理智,张航说的话自动被过滤走,他自顾自问,“你知不知道贺杉他小时候待哪片的!”
“我上哪知道!我跟他认识的还没你跟他认识的久!”张航估计也憋着火,说话都带着刺儿,“他来明椿就两年,过年我没见他离开过明椿。”
......
连贺杉最信任的手下也没答案。
唯一的线索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