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砚自嘲一笑,除了攥着贺杉的袖子唤“阿杉”,居然说不出别的话来。
室内只有他们两人,贺杉片刻的沉默尤其扎耳——
明明贺杉什么也没说,但季知砚就是能感受到,贺杉在生气。
是收了锋芒的那种恼怒,连棱角都被贺杉的目光包了层毛茸茸的边,一点都不扎人。
然而这样的体贴却让季知砚更加难受,和排山倒海的胃痛和头疼叠在一起,让他朦胧间好像看不见贺杉的表情了。
连带着贺杉的身影好像都渐渐蒙上一层迷雾。
贺杉没开口戳破季知砚的难堪,反而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诊断室的门被推开,刘医生一身白大褂利索地走进来,在诊断室扫一圈。
刘医生是个面相挺严厉的中年妇女,梳着大光明,盯着季知砚看了几秒:“最近什么事儿这么猴急,让你茶饭不思?”
季知砚疼的摇摇头,撩起眼皮看刘医生一眼,刘医生指了指门,对贺杉说:“你出去。”
贺杉无奈,抬脚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季知砚艰难地扯了丝笑来给他看。
季知砚没说话,但贺杉读懂了。
季知砚说的是——
我没事。
“刘姨,您别对他那么凶。”季知砚躺在诊断室的床上,由着刘医生做检查,卖乖似的笑笑。
“你最近吃过几顿饭?”刘医生不吃这套,问的直截了当。
刘姨当医生二十余年,季知砚深知什么样的病症都瞒不过她,只得实话实说:“前段时间太忙了,没时间吃午饭,就耽搁了。”
“真的是太忙了?”刘医生问。
“嗯,真的很忙。”季知砚攥了攥手指。
“烧这么严重,”刘医生瞪了季知砚一眼,“除了胃,你身体一直挺好,冬天也没怎么见感冒,穿的也厚,抵抗力挺好一孩子,最近也不是换季感冒季。你说说吧,最近什么事儿让你分神这么严重?饭也不吃,神思焦虑?”
"刘姨您就别问了,"季知砚叹口气,艰难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胃里跟有什么东西在搅一样,疼死了。”
“疼一下长记性,”刘医生利索地检查完,“去做胃镜。”
“啊?”季知砚顿时清醒了,哀求道,“刘姨姨,能不能不让我做这个.......”
"明明早就该来检查了,"刘医生火速开完单子递给季知砚,“越拖越严重,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怎么说刘医生也是亲自看着季知砚长大的,又怎么可能不心疼,补了句:“胃镜后天再做,你现在高烧不能做。我回头提点提点你那......男朋友,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别!"季知砚连忙起身,突如其来的剧痛却让他倒在床上起不来。
刘医生见状拧了眉头:“他对你不好?”
“没,他对我很好。”季知砚解释,“只是.......”
“对你好就没有什么‘只是’,”刘医生斩钉截铁,“你们是伴侣,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说完,刘医生就推了门,没给贺杉什么好脸色,把人叫进来说:“心里焦虑、晚上没好好休息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再加上最近压力太大,前几天的感冒症状影响了胃部功能,最近又没好好吃饭,急性肠胃炎复发,有些严重,烧退下来要去做胃镜。”
刘医生说的头头是道,贺杉眉头一蹙:“压力太大?”
刘医生抬了抬眼皮,审视贺杉一眼:“你是小砚男朋友还是我是啊?他因为什么焦虑你不知道?你自己看看小砚眼下黑眼圈。气血不足,阴虚内热,这是几天没睡好?这些你都不知道?”
刘医生语速快,说起话来跟连珠炮似的停不下,贺杉皱着眉头听完,垂眸看了看蜷在一团的季知砚。
季知砚在一边疯狂给刘医生递眼色,刘医生都装没看见。
贺杉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刘医生面前被训的抬不起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吐不出来。
这些,他确实都不知道。
昨天季知砚的异常一股脑涌进脑子里。
一见到他就要抱要贴,围巾围的死死的还喊冷,走在街上都有些打哆嗦..........
昨晚临睡前季知砚一直往他怀里钻,他还以为季知砚只是单纯想他了,在撒娇。
原来是感冒了体冷。
季知砚昨晚就预约了医院,却藏着掖着没有告诉他。
最重要的是,季知砚在焦虑。
在因为什么焦虑呢?
“阿杉,”季知砚虚弱地伸了伸手,“走吧。”
贺杉的思绪被这声“阿杉”打断,季知砚叫的好听,贺杉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扬起来半分。
贺杉神思恍惚地抱起季知砚,对刘阿姨点点头,躬身关门,陪着季知砚去输液。
这不是贺杉第一次陪季知砚进医院,也不是第一次陪季知砚输液。
上一次,季知砚和他出外景时胃痛发作,病号服显得季知砚身形单薄,躺在病床上,白皙的手背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痕,像只美丽而脆弱的蝴蝶。
贺杉那时想,以后一定要保护好季知砚。
可是,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他说着喜欢季知砚,牵挂着季知砚,“占有”着季知砚,季知砚却还是生了病,苍白着脸坐在他身边,手臂又被扎上了针孔。
更漂亮了,也更脆弱了。
点滴液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在减少,贺杉给季知砚喂了药,坐在一边给季知砚揉肚子,季知砚靠在贺杉身上,最初还含糊地说些什么话,再后来安静下来。
贺杉垂眸一看,季知砚睡着了,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比上一次还要惹人怜爱。
季知砚的手机响了好几声,备注显示“羊医生”,消息一条一条地往外冒,贺杉平静地望向那条备注,并不意外,最终将季知砚的手机摁熄,翻了个面不去看。
季知砚不会因为担心策展失败而感到焦虑。
他的砚砚在任何事上都保持绝对自信,尤其对于喜欢的事物,知难永远不会退缩,只会逆水行舟往前走。
钢琴这样,策展也是这样。
能全身心投入策展这件事,季知砚只会高兴,即使压力大也有无数种方式可以排解,就像前段时间他带季知砚去海鸥岛,昨天带季知砚去逛超市,季知砚都能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能让季知砚感到焦虑且无法排解的.......
贺杉安静地听着季知砚小声的呼吸,怜爱地在季知砚柔软的脸颊上揉了揉。
细碎的阳光透过输液室的窗帘洒下来,为季知砚的脸覆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贺杉注视着这样的季知砚,看了好久好久。
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算了。
还是不要定格在这一刻了。
他要的是季知砚健康顺意,和和美美,而不是生着病,气若游丝,只能以他为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