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摸过的那道疤,远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一点。
那道疤从贺杉的右耳一直延申到贺杉的脖子下方,明显是刀痕,刀痕在贺杉的右肩停下,成了另一种刻痕,跟刚才他看见的,贯穿贺杉后背的那条,连接在一起,边缘翻卷着暗红的肉刺,蜿蜒可怖。
撕伤,烫伤,割伤,划伤,皮鞭烟头或者刀留下的痕迹都很好辨认,还有许多他认知以外的伤口,全部刻在贺杉健硕有力的身体上,旧痂脱落后的新皮泛着青白色,所有新旧不一的伤痕在贺杉背上织成一张扭曲的网。
“啪”。
季知砚手中拿着的衣服掉落在地。
李慧珠方圆圆的聊天声彻底听不清楚了。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季知砚完全无法想象,究竟什么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把贺杉伤成这样。
贺杉随手将脱去的内衫扔在地上,试衣间内衣物横飞,一片狼藉,但完全勾不起人一点情/色的想象。
“很丑,对吧?”贺杉静静看着他。
当然不丑。
这是你的疤痕,你的一部分,既然是你,那就不可能会丑。
这句话在心里流淌了千百遍,但季知砚猝不及防受到这样的视觉冲击,不可控制地从心底涌出些许惊惶,几次三番启唇,都没能说出口——
等季知砚勉强能让自己的视线在贺杉背上停留时,贺杉已经俯身,缓慢地捡起刚才被季知砚弄掉的衣服。
两个人都沉默了。
试衣间的灯被打开后变得很亮,可季知砚却看不清贺杉的表情,只看见贺杉紧紧攥着的手指,骨节泛白,已经隐隐掐出肉/痕。
“疼吗?”头一次,季知砚在对贺杉说话时,声如蚊蚋。
“记不清了。”贺杉垂眸,没头没尾说,“我说过,你会失望。”
“没有.......”季知砚眼皮一跳,下意识想辩解,声音却小的可怜,一点底气也没有,骤然被贺杉打断——
“你被吓到了。”贺杉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
贺杉的眼神平静,声音也平静,但语气却不容置喙,更糟糕的,季知砚没办法否认。
人面对未知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季知砚无法遏制自己的惊讶,同样无法遏制自己面对这些可怖伤痕的生理不适。
“吓到你了,”贺杉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丝笑来,“对不起。”
明明是笑,怎么比哭还让人心碎呢。
心在胸腔内缓慢跳动,负载了不该承受的难受,每跳一下都疼,那种心酸的感受一点点漫上来,疼的季知砚有些窒息。
这些伤口百分百不是贺杉自己弄的,贺杉想要认真生活的愿望很清晰,明椿重逢后,他们相处的每分每秒,贺杉都在好好生活。
“这些伤......是谁弄的?”季知砚的声音也跟着一块哑了火。
回答他的是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贺杉不想说,也不会说。
一分钟后,贺杉答非所问,笑了笑:“早就不疼了,所以,早就没关系了。”
可是,如果真的没关系,你为什么会硬生生把手指掐出血来?
猩红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坠在地板上,这点斑驳的血迹瞬间在季知砚眼前扩大,跟贺杉背上的伤疤逐渐融为一体,那些陈年旧伤,每一个都在季知砚眼前晃,用什么样子的凶器能造成这样的伤,一目了然。
只有贺杉的神情是模糊的。
季知砚惊讶于,即使贺杉已经把伤疤摊开在了他面前,他还是无法想象贺杉感到痛时的表情。
脑子一片空白。
“咔哒”一声,试衣间的门被推开,季知砚猛然抬头,发现贺杉已经穿好了李慧珠设计的“战神装”,布料依旧少的可怜,光在贺杉完美有力的腰线上打下侧影,配上满目的疤痕,满满的战损感,男人味十足,堪称力量感的典范。
“杉哥你终于出来了,我寻思这衣服也不至于这么难穿吧......”李慧明朗的声音从门缝传来。
贺杉身形健硕,腰背依旧笔挺,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但推开门的这瞬间,季知砚心猛然一抽,一片慌乱。
像一脚踩空。
这一刻季知砚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把拽住贺杉的肩,强硬地将人扣回来,贺杉一怔,刚被拉开的门被季知砚猛然一关。
“砰”一声,贺杉重重撞在门板上,低头时,季知砚已经深深抱住他。
季知砚今早出门才洗过头发,蓬松的头发轻轻触着他的鼻尖,散发着干净好闻的洗发水香——
他的。
季知砚睡着他的床,用着他的洗发水沐浴露,浑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
贺杉一个愣神,季知砚的手已经摸到他胸上,胸腔剧烈起伏,季知砚的手也跟着动。
贺杉沉重地喘了口气,偏头躲掉季知砚不加掩饰的目光,“啪”一声,灯灭了。
他刚才不小心撞到了试衣间灯的开光。
灯光再次昏暗,比刚才还要暗,甚至于什么也看不清了。
季知砚的手一路往上摸,摸到某个位置时,贺杉猛然睁眼,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季知砚的胳膊:“你还要摸到什么时候?”
一片寂静。
季知砚不说话,伸出另一只手去掰贺杉的手。
白皙的,小麦色的,嫩滑的,遍布伤痕的,两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胃里面翻江倒海的恶心,胸口、背部.....身体各处早就结痂的伤口开始隐隐泛疼,贺杉死死咬牙,将一切幻痛吞入腹中,一声不吭。
贺杉沉重地叹了口气,放开桎梏住季知砚的手,靠在门上,举手投降。
季知砚的手最终在他左心房的位置停下——
那里有一处巴掌大小的烫伤,皮肉翻飞,是他全身上下最丑的地方,毫无美感可言。
“怦怦”,“怦怦”。
伤痕在抽痛,心却打着鼓。
烫伤和心跳完美重合,一同暴露在季知砚的手掌下,贺杉微微颤抖着身子,紧闭双眼,不敢去看季知砚的眼神。
预期中的嫌弃没有到来。
季知砚一只手贴在心房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随后紧紧拥住了他。
这个拥抱和刚才的不一样。
刚才是挽留,是焦急,是情急之下的拽,毫无温柔可言。
而现在,季知砚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像是一只寻求抚慰的可怜猫咪。
贺杉心一软,细碎地颤抖着身子,回拥住了季知砚。
挤在狭小的试衣间,两个人的呼吸都好热,但谁也没说要分开,就这样贴着不放手。
季知砚一只手揉着贺杉胸口的烫伤,另一只手在贺杉背上轻轻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试衣间的灯再次亮起,李慧珠和方圆圆的声音逐渐清晰,季知砚还缩在贺杉怀里。
什么也不想管了。
他单手环住贺杉的脖子,耳朵轻轻贴在贺杉心房前的烫伤上,听着贺杉生生不息的心跳,小声说:”不拍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