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杉在试着安慰他。
贺杉在哭,贺杉在笑,可是贺杉哭着笑着,第一反应还是搂住他,不让他的情绪出现一点豁口。
贺杉情绪崩溃时,安抚自己的方式,居然是安抚别人。
贺杉那句话的意思无从知晓,但迟钝与否不再重要,季知砚任由贺杉抱着,艰难地抽出手指,弹起了莫扎特的摇篮曲。
八分音符和四分音符的简单组合,旋律流畅平缓,很基础的曲子,这首歌他四岁多就会弹了,没什么炫技空间。
季知砚也不是用技巧在弹。
这首歌是母亲代替语言在孩子沉睡前的低语,带有抚平焦躁的魔力——
或许,当爱的人就在身边时,钢琴本身就是一种魔力。
他一遍又一遍的弹,贺杉一遍又一遍的听,季知砚弹得认真,没低头看贺杉眼角划过的泪痕。
琴声轻柔,贺杉的意识也跟着晃。
白皙的柔软的手,温柔的摇篮曲,温馨漂亮,富有生活气息的,充满善意的房子。
一切场景都太相似了。
八九岁的他跟着贺凤芸来到一处不认识的人家,宅子很大,贺凤芸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不认识的宅子太多了,贺凤芸经常会带他来各种陌生的漂亮房子,贺凤芸说她要完成她的工作来挣钱。
保母,宝母,保姆,宝洁,保洁。
是这几个字中的哪一个,他读书晚,不认识。
他安静地在宽大的庭院里等待。
庭院有个小花园,花园中间是个漂亮的小喷泉,干净的清泉水汩汩喷流,周围清香的各种花招蜂引蝶,他站在贺凤芸离开的地方,数着花朵,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夕阳在把天空织成了彩色的棉花糖,棉花糖一点点被寒风吞噬,夜幕落下,雨点随行而至。
贺凤芸还是没有出现。
花园里有三百九十二朵花.......
下雨了。
衣服黏黏腻腻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喷嚏,模模糊糊听见那栋小别墅里传来舒缓的乐声。
一个人在无聊时可以做很多事,注意力也会变得很好。
他很快分辨出,乐声从二楼最左边的房间传来。
贺凤芸说过不让他到处乱走,可是下雨了,他一下午都没吃任何东西,肚子饿的贴着皮。
乐声好像散发着魔力,拉着他进入了渴慕已久的童话爱丽丝仙境,他顺着琴声,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房间窗前。
窗帘没拉。
落地窗很大,他清清楚楚看见,落地窗正对的方向,坐着一个优雅漂亮的小少年。
少年神情恬静专注,白皙的脸上目光温和,注视着一个黑白琴键的巨物。
和学校里那些会骂他哑巴聋子,动不动就围殴他的小朋友都不一样。
雨还在下,他站在房子外淋着雨,满身狼狈,少年坐在房间内,矜持高贵,乐声婉转,他听的入了迷,也看的入了神。
胃里一阵痉挛,脑袋晕晕乎乎看不清楚,“砰”一声,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一阵钝痛。
砸在地上的,是他的脑门。
乐声戛然而止,落地窗边的少年猛然起身,不知是不是错觉,倒地前一刻,好像看清了小少年的眼睛。
圆,亮,清。
右眼眼尾下方,有一颗黑黑的东西。
衬在少年的脸上,却一点不脏,更显漂亮。
小少年在看他吗?
是错觉吧。
他又蠢又笨,说话也不利索,被所有小朋友讨厌,也被贺凤芸讨厌。
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连进别人房子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他,怎么配得到对方的注视呢?
醒来时,小少年坐在了他身边。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肚子很饱,湿淋淋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浑身上下都是干净的。
小少年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三个字——
摇篮曲。
小少年笑了笑,蹬着腿重新坐回略显高大的那把白色椅子,又开始抚摸那个黑白色的巨物。
乐声重新响起,眼皮逐渐昏沉,他从没盖过这么白的被子,也没在这么干净的房间待过。
意识逐渐消失,只有小少年的乐声在耳畔响,穿过悠远的记忆,在他整个人生的二十七年回响。
贺杉终于停止流泪,坐正,重复着又说一遍:“对不起。”
“没关系,”季知砚扯出一丝笑,“只要贺先生陪着我,就比什么还要好。”
跨年倒计时,十秒。
季知砚停下钢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他搂过季知砚的腰,让季知砚的头埋在他颈窝。
十九八七六五四......
三,二。
一。
落地窗外,烟花炸响,浪漫绚丽,在空中绽放完后,细碎的光点拖着长尾掠过天际。
“新年快乐!”季知砚勾着他手腕上的红绳,把玉翻过来,翻出刻有“岁岁平安”的那一面来,又说,“新的一年,贺先生要是喜欢听摇篮曲,我随时都可以为你弹——”
“只为你一个人弹。”
为什么喜欢摇篮曲。
因为这是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第一份善意。
此时此刻,右眼拥有泪痣的季知砚就坐在钢琴边,呼吸亲昵地蹭在他脖间,对他报以绝对信任,他们共同坐在一把钢琴椅上,共赏着同一片绚烂的烟花。
烟花很美,但终将是要坠落的。
他是贺先生,不是阿杉。
但是有什么关系。
这一刻的烟花,是他穷其一生都不可再见的光景。
“新年快乐!”贺杉重振旗鼓,一把将季知砚打横抱起,笑着说,“希望我能陪伴在你身边,每一分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