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杉没挂,但也没接,就任由手机铃声这么响着,于是他也任由自己掉着泪,一边掉泪一边笑,任由湿润的脸蹭湿了贺杉的拇指,又任由贺杉湿润的拇指反过来在他脸上擦,擦的斑驳一片。
贺杉换了手机铃声,铃声就是他们两个曾经都很喜欢的歌,名字简单,简单到有些老土。
两个人就站在这架崭新的钢琴旁,铃声响着,声音悦耳的歌手唱着,他俩一个人掉泪一个人擦,都执拗地站着,谁也没提要去拿张纸,就这样都莫名其妙地狼狈着。
“为什么幸福也会流眼泪。
为什么喜欢也会变讨厌。
你灌溉了我的荒野,爱让它开满了玫瑰。
我不想说,你幸福就好,
一点也不好。
我的荒野只为你绽放,
从你走的那天起,
再无春日。”
贺杉在车上放过无数次,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可每每听见,还是会情不自禁因它驻足,听完副歌的这一小段,再拾起听这首歌之前的心情,昂首阔步继续走。
这首歌的名字很土,就叫《幸福》。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幸福也会流眼泪——
因为理解幸福的代价太昂贵。
一首歌的时间,季知砚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没停过,但只有眼泪,没有哭声,眼角还带着笑。
“砚砚,别哭了。”贺杉叹口气,终于起身扯了张纸给他擦脸。
贺杉的动作轻,纸也很柔软,擦在眼周脆弱的皮肤上一点也不疼,他握住贺杉的手,往下移了移,直到脸上的泪痕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里的笑。
“嗯,不哭了。”他吸了吸鼻子,自顾自坐到钢琴前,试弹了一小段。
这是巴赫的C大调前奏,节奏婉转,旋律抒情,婉转的乐声响在贺杉的客厅里,成了贺杉家的一部分,好像连带着弹钢琴的季知砚,也成了贺杉家的一部分。
试音结束,季知砚还是笑,无比爱惜地抚了抚琴盖。
“这份礼物太贵重,”他转头看向贺杉,“我怎样才能报答贺先生对我的这份恩情?”
贺杉走近他,站在钢琴面前,垂眸和他对望,目光深沉看不清楚,但嗓音温柔。
贺杉问他:“我能听你弹一首完整的曲子吗?”
“钢琴是贺先生买来的,算是我的金主,自然是要听什么都可以喔,”他用小拇指勾了勾贺杉的西服衣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过分一点的要求也可以。”
贺杉捉住他作乱的那只手,在他那根小拇指上惩罚性地拍了拍,拍完声音却越来越轻:“我想听你弹.....摇篮曲。”
季知砚挑眉,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贺杉身上扫了一圈,停在某个位置后笑了声:“贺先生又不是小朋友,还需要听摇篮曲哄睡么。”
贺杉一愣,默不作声往后退一步,声音小的可怜:“如果当小朋友可以每天听你弹钢琴,那我是愿意的。”
季知砚笑一声,不答话,收回手,手指在琴键上点了点,转身端坐,腰背挺直。
贺杉愣神的工夫,摇篮曲的乐声就流畅而清晰地传来,与遥远记忆中倾慕已久的乐声逐渐重合,合二为一。
季知砚今天穿了件宽大的粗针织卡其色毛衣,oversize的宽阔版型衬得季知砚身形单薄,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乐声随着季知砚的动作缓缓流淌,宛如落地窗前洒下的月光。
月光洒在季知砚的脸上,洒在那双琥珀般的杏眼里,像落下的星,而且比那更亮。
贺杉不懂钢琴,也不懂音乐,但季知砚弹出来的就是最好,他一秒也不想错过,甚至还隐隐有些羡慕,甚至无理取闹有点嫉恨上了那些琴键——
那些黑白琴键可以肆意臣服在季知砚修长漂亮的双手下。
可他即使有这份愿望,也不可能实现。
贺杉的思绪跟着琴声飘很远,直到一曲终了,季知砚唤了他一声:“贺先生。”
他这才如梦初醒。
季知砚合上琴盖,慢悠悠走到贺杉身边来,踮脚摸摸贺杉的头:“小朋友这个点是不是该睡觉了?”
话题又被扯回来,贺杉看了眼时针,已经十点。
季知砚这副新的羊绒手套爱不释手,弹完钢琴就立刻戴在手上,对着客厅的灯光看了又看。
贺杉突然凑近,犹豫着问:“知砚,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季知砚摸着那副手套,心猛然一跳:“当然可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贺杉站在月光下,目光柔和,不经意又红了脸——
“我想要你......每天都能为我弹一首摇篮曲。”
季知砚愣住。
他终于知道贺杉今天究竟为什么如此反常。
他的脚踝痊愈了,最初留宿贺杉家的幌子没了,贺杉是不是以为,过了今天,他就会离开?
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问他今天还有没有事,小心翼翼邀请他来自己家,甚至特意为了他挑了一架钢琴——
只为了能重新找个借口,留下他。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又疼又涩。
既然想让他留下,为什么不直说呢?
他对贺杉的喜欢,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他原本以为,提出要做贺杉的助理,“想要留下来”的意图已经够明显。
见他许久不说话,贺杉垂眸,语调低落,试探着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当然可以,”季知砚敛了眸子里那点涩,重新笑起来,“刚才不是说了?贺先生是我的金主,金主嘛,自然是想听什么都可以。”
为了透气,客厅的窗户没关严,漏了条缝,明椿外面刮了阵大风,将季知砚身上的大吉岭茶淡香吹过来。
贺杉眼睛瞬间亮了亮:“真的吗?”
季知砚重新坐回钢琴前,回眸冲贺杉笑了笑:“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贺杉点头:“当然可以。”
季知砚手指在琴键上飞,状若不经意说:“我有个朋友,很想见见你。我跟他讲了好多你的事,如果贺先生有空,可以陪我一起去见见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