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烤肉店,你一直盯着对面的圣诞树看,我以为你想要这个,”贺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回神,我就给你发了消息说去个洗手间,请你在烤肉店等我一会儿。去了对面的店,结果对面不卖圣诞盒子,我换了几家店问,耽搁了些时间,让你久等了。”
贺杉蹲下来,握住季知砚的手,替他戴上那条温暖的羊绒手套——
“对不起啊知砚,明明说好不让你久等,我又食言了。”
手套太暖和了。
季知砚的眼眶突然很热。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挤出一个笑来:“阿杉,谢谢你。我很开心。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贺杉握着他的手揉了揉,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来,俯身轻轻抱住他,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给猫儿顺毛那样,一点点安抚着他突如其来的情绪。
季知砚将脑袋埋在贺杉的颈窝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稳的白檀香将他包裹,贺杉有力的臂弯将他包围,一切都太有安全感了。
贺杉像没生病的秦女士,又像生前的季先生,但贺杉就是贺杉,独一无二,也无可替代。
季知砚不敢想,不敢信,这样一个把身心全都交在他身上,给足他安全感的人,反而是最需要照顾的人——
他这几天一直在和羊医生聊贺杉的病情。
贺杉的失忆症状,贺杉对人接触的高度洁癖,贺杉的性格大变,贺杉接到电话时的无措凄惶。
贺杉家那些关于精神类疾病的书,书里详密的笔记。
还有脖子上面那条.....往下延申的疤。
羊医生根据描述,初步判断是解离性失忆,可能有些许抑郁倾向。
可以推断,贺杉一定有过某段非常不好的经历。
只是贺杉从来不说,他无从得知是什么。
对于这些病情,季知砚还抱有一丝绝望的希望——
羊医生说,一切都要在见到病人后,经过接触攀谈,才能下定结论。
”你可以多观察他的特殊点,异常举动,对某件事的执着,这些事情都有可能成为撬开他过往的钥匙。”
这是羊医生说的原话。
贺杉抱着他安抚了很久,直到他停止颤抖,发自内心笑起来:“贺先生还要给我看什么呢?”
贺杉的眸子里覆上一层柔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跟我来就好。”
于是季知砚把手交给贺杉,任贺杉牵着他走,推开卧室的门,重新回到客厅。
在看清客厅落地窗前摆着的东西时,季知砚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是架简约的风格的现代三角钢琴,崭新透亮,静静站在落地窗前,月光透过窗户洒下来,洒在优雅的黑白琴键上,显得这架钢琴格外漂亮。
季知砚隔着摆放着贺杉睡衣的沙发和那架钢琴对望,望着望着就转了方向,望向贺杉。
贺杉表情放松,背对月光正对着他笑,温柔的月光照在贺杉英挺的鼻梁上,线条优越,贺杉笑得温柔,一如那片漾着水意的月光。
“我不懂钢琴,联系一个朋友帮忙挑的,”贺杉说,“算是比较基础的款,也不贵,希望知砚你喜欢。”
饶是季知砚平常再会说话,此刻也哑口无言。
落地窗连接着阳台,那一大块儿地方原本是空出来的,空空荡荡,让这套房子凭空多了分样品房的感觉,现在放了一架崭新的钢琴,那一块儿地瞬间就被填满。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来后,仅仅过去两周不到,这套房子就变了个彻底。
玄关处摆了两个人的鞋,他的鞋子几乎堆满整个鞋架。
衣帽间上挂着两个人的衣服,沙发一眼望去凌乱而无序——
他没有用完靠枕将其归位的习惯,贺杉最初还会试着在他离开沙发后一个一个摆好,在发现靠枕总是会莫名其妙变得一团乱后,渐渐接受了杂乱的沙发。
餐桌上有时会随机刷新他的东西。
他用完东西从来没有固定放置的习惯,各种小物件,纸笔或者钥匙,总会突然出现在餐桌或茶几上。
现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这架钢琴,完成他对“家”印象的最后一笔——
以前他有一间专门的乐室,同样是巨大而明亮的落地窗,铺着舒适的毛茸茸地毯,摆放着吉他,小提琴,架子鼓,以及他不太喜欢的二胡。
当然,正中央是他的钢琴。
那架钢琴其实很老了。
他从六七岁开始就坐在这架钢琴前,正对着明亮的落地窗,那时他年龄太小,对钢琴不感兴趣,他总是喜欢摸鱼,喜欢晃秋千似的晃着两条腿,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再后来坐在落地窗前弹钢琴的少年长大了,依旧喜欢对着落地窗外的人流发呆,想的问题变多,但烦恼都是小小的。
最后,陪着少年长大的老钢琴被卖掉,少年被迫离开,落地窗正对的视野,成了别人眼中的世界。
贺杉站在落地窗前,客厅内氤氲着白檀香干净好闻的气息,老钢琴像得了到童话中的魔法,摇身一变,变得崭新透亮,和他失去的落地窗一起,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静静等着他用手指去触碰,用明快的乐声,召出真正的魔法。
这一刻季知砚真的有了“家”的感受。
见季知砚许久不说话,贺杉有些担心,问他:“这架钢琴不符合比赛要求吗?”
“比赛不用自带钢琴,”季知砚叹口气,“我只是......真的真的太开心了。”
“开心吗?”贺杉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绵绵的心疼。
季知砚说不出话,只觉得心里有块东西又酸又胀,好像被那架钢琴填满了。
他认识这架钢琴的牌子,虽然比不上他之前拥有的那架钢琴好,但在量产钢琴中已经算数一数二的好。
很贵。
“嗯,我很开心。”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太小了,又干又涩,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很奇怪的感受。
他明明就是很开心啊。
时隔两年,他又有了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可以在寒冷的冬天围同一条围巾,代替他最重要的人活在他身边,可以笑着听他弹最遗憾的《cold winter》,夜晚还长,人生还长,他们还有大把时光。
他们的人生不会是寒冷绝望的cold winter,而将会是热烈澎湃的warm summer。
可是,当贺杉的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的眼睑时,为什么会带下来水滴呢。
他为什么会落泪。
贺杉的手机铃声响了声,他低头看了眼,贺杉给人的备注是,“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