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此情此景下,可能是一番情趣性质的暗示,但是贺杉这个榆木脑袋吧,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说。
果不其然,贺杉捂着眼睛转过来,透过手指缝确认他这次规规矩矩穿好了衣服,才放下手,却还是不敢正眼看季知砚。
“啧,”季知砚困得很,迫切地想要睡觉,有点不耐烦,“说话。”
贺杉站起来,原本背着的手翻过来,手心上静静躺着一份提拉米苏。
他终于知道一出浴室就闻到的香味是来自哪里。
“怎么想起来买蛋糕给我?”季知砚虽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自然地被这份提拉米苏吸引了注意,那点困意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好几声。
季知砚这才想起来,今天其实一天都没怎么吃饭。
白天忙着摄影,这边连基建都没搞全,更别提什么饭店,招呼完他俩后这张经理就再没有主动漏过面,从早到晚,他几乎什么也没吃。
还是下午四五点贺杉特意从车上带下了些面包和压缩饼干,他吃了几口垫垫肚子。
“我怕你饿啊,”贺杉把提拉米苏放在桌子上,“你真的不会照顾自己,连肚子饿了都不知道,一看就是忙起来就不管吃饭的类型。”
现在已经将近十二点,蛋糕店按理来说都应该关门才对,不知道贺杉跑了几家才买到的提拉米苏——
还是他最爱的原味。
季知砚是个甜品脑袋,小时挑食不喜欢吃饭,季父就拿提拉米苏诱惑他,把蛋糕放在餐桌旁边,说好好把饭吃完就奖励给他吃。
于是季知砚很努力地塞完了一整碗饭,收获了爸妈的倾情夸赞。
可惜由于吃得太饱,那天季知砚再也吃不完那份蛋糕,只能忍痛割爱,让给同样是甜品脑袋的妈妈。
想到这里,季知砚伸手挖了一勺蛋糕吃掉,很愉悦地笑着对贺杉说:“很好吃,谢谢你。”
这份提拉米苏口感很糯,最顶上洒的可可粉也很好吃,季知砚胃口大开,吃的开心,竟然任性地忘记了给他买蛋糕的人还一口没吃——
或者说,其实不是忘了,只是习惯了。
当年贺杉开车带季知砚来古镇,就住在贺杉舅舅家,是间很有藏族风味的中型旅店,没有连锁,店面全由贺杉舅舅一家人看管。
贺杉给季知砚挑了最好的一间房,坐北朝南,落地窗敞亮,阳台上放着秋千,正对着下面的小花园。
季知砚最喜欢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看着小花园的游客来来去去。
他这一趟旅程单纯是为了拍照,以及放慢被备战高考拉快的时间观念,不急着参观各处景点,一口气在这个节奏慢悠悠的古镇上待了十几天。
贺杉的舅舅是纯正的康巴汉子,舅妈也是纯正的藏族姑娘,季知砚来的第一晚,夫妻两人兴高采烈,做了一大桌藏人待客的吃食给他。
季知砚记得很清楚,低矮的长桌摆满了冒着香气的食物,木碗里的糌粑色泽微微泛黄,质地细腻,贺杉一家人熟练地向碗里倒入飘着油花的酥油茶。
两者结合的瞬间,季知砚闻到一股独特的香气。
很香,但轮到季知砚吃时,却怎么也吃不惯这样特别的口味。
舅舅跟他几里哇啦说了一大通话,可惜用的藏语,他一句也听不懂。
“阿羊说很喜欢你,让你多吃一点。”贺杉藏语回了舅舅,向季知砚翻译道。
“阿羊”在藏语中就是舅舅的意思。
舅舅望着季知砚笑,脸上因劳作而积累的褶皱堆在一起,显得慈祥,冲季知砚说了句他能懂的:“扎西德勒。”
是吉祥如意的意思,季知砚在来香格里拉之前就知道,藏人经常把扎西德勒挂在嘴边,祝福身边的所有人。
季知砚回敬:“扎西德勒。”
舅妈舅舅一直在用藏语跟季知砚说话,再由贺杉翻译过来,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季知砚展开。
“阿羊说你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头的学生,看起来像个瓷娃娃,问你是不是还在念初中。”
季知砚连忙摆手:“今年九月底上大学了。”
“阿哩说你是一个人来的,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季知砚笑着点头:“谢谢阿姨。”
“阿哩说你看起来太瘦了,让我多喂你吃点东西,争取在你待在香格里拉的这段时间把你养胖一点。”
季知砚脸红了,这话说的。
他和贺杉也才认识不到一天,藏民实在太热情了。
实在不好意思辜负两位长辈的美意,季知砚只能逼迫自己吃这些吃不惯的食物。
为难的不行。
要知道,季知砚在家里都是保姆阿姨做饭,他不吃胡罗卜不吃青椒不吃洋葱不吃冬瓜不吃BLABLA......
不吃香菜,但喜欢香菜调味过的菜,所以吃的时候要把香菜一根根挑出来。
挑食的很,就算是喜欢的菜,口味重了或淡了,季知砚都能尝出来,不喜欢就撂在一边不吃,可把保姆阿姨为难坏了。
保姆阿姨几次想辞职撂挑子不干,但季知砚吃惯了保姆阿姨做的菜,怎么也不习惯别人做的,于是季母为了留住人,只好不停往上调薪资,保姆阿姨这才愿意待在他家里。
现在倒好,在别人家,季知砚不好任性,更不忍心让两位长辈失望。
贺杉当时也才二十二岁,还是个大男孩的模样,坏的很,见季知砚吃的辛苦,却还是任由舅妈不停往他碗里加菜,也不加劝阻,还笑着跟他讲。
“阿羊阿哩做饭很辛苦的,他们都很珍惜食物,千万不能浪费喔,要全部吃干净才行。”
季知砚真以为自己要把这些通通吃掉,心里急得不行,偏生面上还要笑得礼貌,给两位长辈留好印象。
后来餐桌上四个人,三个都吃完了,只剩季知砚一个,碗里还剩许多,舅舅和舅妈就坐在座位上跟季知砚聊天。
贺杉悄悄跟他说:“这是藏民的待客礼仪,主人家会全程陪伴客人用餐,客人不离开,他们也不能走。”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他不吃完这些,两位长辈就不能走么。
季知砚气不过,在桌子底下踹了贺杉一脚,贺杉才罢休,用藏语跟亲人说了什么,他们才勉强离开餐厅,去做自己的事情。
“贺杉,好胀啊,我真的吃不下了,”季知砚梗着脖子,几乎要落泪。
贺杉对季知砚笑笑,笑得很愉悦:“我可是有在看着你,明明也没吃多少,就说吃不下了,怪不得这么瘦。”
但嘴上这么说,贺杉还是没逼他,那些没吃完的食物最后全部进了贺杉的肚子。
那天晚上贺杉敲了季知砚的门来送吃的,季知砚扫了一眼,是明椿的零食。
“很多汉人都吃不惯藏民的食物,这个给你,晚上饿了垫肚子,”贺杉跟他抱歉,“中午就是看你太瘦了,想着让你多吃一点,以后吃不惯就跟我说,我让阿哩不做你的份了。”
季知砚其实今天一点没生气,因为贺杉实在笑得太好看,而他恰好是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