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像块被烧红的烙铁，把操场烤得滋滋发烫。塑胶跑道在高温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橡胶味，混着青草被晒蔫的气息，在空气里慢慢发酵。看台上的铁皮座椅烫得能煎鸡蛋，林野挑了个被栏杆挡住阳光的角落坐下，画板架在膝盖上，金属画框边缘被晒得有点烫，他时不时用指尖蹭一下，像在试探阳光的温度。
他的笔尖在画纸上慢慢游走，勾勒出跑道的弧线。赭红色的塑胶在画笔下变成深浅不一的线条，靠近内圈的地方特意加重了笔触——那里是顾砚刚才运球经过的位置，白色运动鞋踩过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像朵瞬间绽放又谢去的花。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砰砰”的拍球声，节奏明快，和蝉鸣搅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歌。
林野的目光越过稀疏的人群，落在球场中央。顾砚穿着白色运动服，短袖被汗水浸得有点透，贴在后背，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轮廓。他跑起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饱满的额头，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层金。每次起跳投篮，白色的衣角都会向上扬起，露出一小截腰线，像被阳光切开的影子。
“动作真利落。”林野小声嘀咕，笔尖下意识跟着顾砚的身影移动。可风总在捣乱，带着热气从球场那边刮过来，把顾砚的影子吹得晃晃悠悠。有时是跳跃投篮的剪影，手臂举过头顶，像只展翅的鸟；有时是弯腰捡球的弧度，脊背弯成道柔和的曲线；偶尔他站着不动，和队友说句话，影子就懒洋洋地铺在地面上，像块被晒软的糖。
林野的笔尖追着这些影子跑，却总在快要画到时，影子又被风推得远了些。他忍不住噘了噘嘴，小声嘟囔：“跑慢点啊。”话音刚落，顾砚像是听到了似的，忽然转身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林野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画跑道，耳尖却被阳光晒得发烫，比铁皮座椅还烫。
中场休息的哨声像把剪刀，剪断了球场上的热闹。顾砚抱着篮球往看台这边走，白色运动服的领口沾着点汗水，贴在颈窝处，像片打湿的云。他在看台下方的栏杆边停下，侧身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瓶矿泉水。瓶盖被拧开时发出“啵”的轻响，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野的心跳忽然变快了，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他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笔芯在纸上顿出个小小的墨点。目光从画纸上方偷偷溜出去，正好看见顾砚仰头喝水的样子——瓶口碰到嘴唇的瞬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珠子在动。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鼻梁的线条清晰得像用尺子画过，比林野画过的任何线条都要好看。
他屏住呼吸，迅速转动笔尖。这次没敢画脸，只画了落在地面的影子——顾砚靠在栏杆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跑道边的草地上，手里握着个模糊的圆形，是篮球的轮廓。影子的边缘被阳光烤得有些模糊，像融化的蜂蜜，黏糊糊地贴在地面上，舍不得散开。
画到影子的手指时，林野的笔尖顿了顿。他想起刚才顾砚投篮时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打球磨出点薄茧，握球时指腹贴合球面的弧度，像道精密的数学题。他轻轻加重了笔触，把影子的手指画得更清晰些，像在偷偷抓住什么。
画到一半，纸上忽然多了块更大的阴影，像朵乌云飘过，把刚画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林野愣了愣，笔尖停在半空，抬头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顾砚正站在看台下看着他，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每一根都沾着阳光的碎屑。
顾砚手里还捏着喝剩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滚烫的地面砸出小小的湿痕，很快又被蒸发掉，只留下点浅浅的印子。“画什么呢？”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像被风吹过的树叶，沙沙的，有点痒。
林野像被踩住尾巴的猫，猛地合上画板，木质画框碰撞的声音“啪”地响起。慌乱中胳膊肘撞到了旁边的水杯，“哐当”一声，水杯倒在看台上，水顺着座椅的缝隙往下流，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慌忙低下头去捡水杯，手指刚碰到杯壁，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看台上一直延伸到跑道边，而顾砚的影子就在旁边，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他的影子手正好搭在顾砚的影子手上，像两只手在地面上悄悄牵住了对方。
“没、没画什么。”林野的脸颊烫得像被阳光烤过的塑胶跑道，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热气。他抓起画板就想跑，膝盖撞到看台的台阶，发出“咚”的闷响，也顾不上疼，只想快点躲起来，躲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你的鞋带松了。”顾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林野的脚步顿住了，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带果然散了，黑色的鞋带像两条调皮的小蛇，在滚烫的地面上打着结。他刚想弯腰，就看见顾砚已经蹲了下来。
顾砚的白色运动服裤腿沾了点草屑，蹲在地上时，后背的褶皱里还藏着点阳光。他的手指碰到林野的脚踝时，带着点冰凉的水汽——是刚才矿泉水瓶上滴落的水珠，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像颗小小的薄荷糖，激得林野的脚踝轻轻颤了一下。
“别动。”顾砚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暖意。他的手指灵巧地穿过鞋带，交叉，打结，动作熟练得像在解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林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汗水混着阳光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像晒过的白衬衫，干净得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