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打了个哈欠。林野抱着画板，指尖扣着木质画框的边缘，指腹蹭过上面细小的木纹，一路走到靠窗的区域。这里总是空着，高大的玻璃窗像块被擦亮的水晶，把阳光切成一格格的，斜斜地铺在长桌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躲在《西方美术史》的书架后面，书架上的书脊大多是深棕色，像一排沉默的影子。林野从书缝里往外看，心跳先于视线找到了目标——顾砚果然在那里。

长桌靠窗的位置，顾砚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藏青色的布料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里面衬里的白色标签。他只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清瘦的胳膊，小臂内侧有根淡青色的血管，像条安静的小溪。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的线条在衬衫下若隐若现，像被水流冲刷过的鹅卵石，清晰又柔和。

顾砚正低头演算物理题，眉头微微蹙着，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像是用笔尖轻轻划出来的。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个小小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和窗外的蝉鸣搅在一起，像支漫不经心的曲子。

忽然，他顿了一下，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林野的心跳也跟着顿了顿，眼睛凑近书缝，看见顾砚抬起笔，对着光看了看——笔尖处凝着一小团墨，像颗没熟透的黑葡萄。他低头在草稿纸上蹭了蹭，想把墨蹭掉，可那团墨却像朵被惊动的花，“晕”地一下在纸页右下角绽开，墨痕边缘毛茸茸的，真的像朵突然绽放的墨色小花。

林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那朵墨花溅到了似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包纸巾，是早上买牛奶时送的，包装纸上印着只卡通小熊，此刻被他捏在手里，反复攥着，直到包装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叫。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画板往前走了两步。木质地板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踩上去像踩着块温玉。离长桌还有半米远时，顾砚的笔尖又在纸上划了一下，墨痕顺着纸纹漫开，把旁边的算式都晕成了模糊的黑团。

“那个……”林野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阳光晒得变了形的塑料尺，“你的纸脏了。”他把纸巾递过去，手指因为紧张蜷着，卡通小熊的耳朵被捏得变了形。

顾砚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碎屑，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谢了。”他接过纸巾，指尖碰到林野的指腹，带着点草稿纸的粗糙感，像片干燥的树叶擦过皮肤。

林野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向他的后颈。阳光落在顾砚的发尾，几缕软毛被染成了金棕色，像撒了把碎金。脖颈处的皮肤很白，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像颗藏在衣领里的珍珠在动。

顾砚用纸巾擦了擦草稿纸，可墨痕被晕得更大了，像朵被打湿的花，蔫蔫地趴在纸上。他索性停下笔，指尖捏住纸页边缘，轻轻一撕——“刺啦”一声，那页纸被撕了下来，边缘带着点参差的毛边。他把纸揉成一团，手腕轻轻一扬，纸团划过道弧线，“咚”地落进旁边的垃圾桶，像颗投进篮筐的球。

动作间，衬衫的领口又滑开了点，露出左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朱砂痣。红得很淡，像被阳光不小心烫出来的印记，又像谁用朱砂笔轻轻点了一下。林野的呼吸忽然变轻了，像怕吹掉那颗小小的红痣似的。

“还愣着？”顾砚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对方已经低下头，重新拿出张草稿纸，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准备继续演算。

林野“啊”了一声，慌忙往后退，抱着画板转身躲回书架后面，后背撞到书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没管那些被撞得微微晃动的书，迅速从画板里抽出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

指尖还在发颤，握着的铅笔在纸上划出道浅浅的抖痕。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砚低头的样子——眉头蹙着的弧度，握笔的手指，还有那颗藏在衣领里的朱砂痣。再睁开眼时，笔尖已经动了起来。

先画长桌的边缘，阳光落在上面的格子光影，然后是顾砚的肩膀，白色衬衫的褶皱被阳光照得很清晰，像水流过石头的纹路。画到领口时，林野的笔尖顿住了。他犹豫了一下，用极轻的笔触点了个小红点，又觉得太明显，赶紧用橡皮擦淡了些，只留下个若有若无的印记，像被阳光晒出来的错觉。

画着画着，他忽然停住了。上周画到一半的草稿，好像也有块类似的墨痕？林野的手指在纸页间翻找，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找到那一页——是上周三的草稿，画的是顾砚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背单词，纸页右下角有块浅灰色的墨痕，形状像片小小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