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余韵还萦绕在教室的角落，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暗，细密的雨丝毫无预兆地斜斜织下来。起初只是几缕极轻的白，贴着玻璃滑过，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很快便连成了片，像谁在玻璃上蒙了层半透明的纱。操场的草坪被这雨一浸，原本鲜亮的绿沉淀下来，成了温润的墨绿，草叶尖垂着的水珠，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林野的视线落在玻璃上，那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被窗棂的线条切割成几段。他无意识地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边缘顿了顿，慢慢勾勒出一把小小的伞。伞骨画得有些歪，像朵没开全的花，他盯着那图案，指腹蹭过纸面微微发毛的边缘，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拉链滑动的轻响。

顾砚正低头翻着书包，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绷成利落的弧度。他拿出的那把黑色折叠伞，收得方方正正，伞面的褶皱都压得整整齐齐，唯独边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泥渍——林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上周三的痕迹。那天放学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顾砚撑着这把伞走进雨里，伞沿垂落的水珠串成线，风一吹就轻轻晃，像串透明的珠子，砸在水洼里溅起的涟漪，他都数得清。

“下午可能会下大。”顾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雨滴落在空瓷碗里，清晰地敲在林野耳边。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漫开的雨雾，落在林野的草稿纸上，停顿了两秒，“你的伞带了吗？”

林野这才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笔。早上出门时太急，玄关挂钩上那把蓝色的伞还好好挂着，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他摇摇头，耳尖有点发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草稿纸的边角，纸纤维被指甲刮起细小的毛絮：“没、忘了。”

顾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伸出手，把桌角的伞往林野这边推了推。黑色的伞柄刚好碰到林野摊开的练习册，封面印着的物理公式被蹭得微微发亮。雨声渐渐密起来，起初是“沙沙”的轻响，后来变成“噼啪”的脆响，敲在玻璃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拍。林野盯着那把伞，忽然想起昨晚存在手机文档里的话——当时对着空白的屏幕，想写“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扬，比我画过的所有线条都好看”，却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敢按下发送键。

午休的铃声响起时，雨刚好停了。走廊的地面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像撒了一地碎银。林野拿着水杯去接水，刚转过楼梯口，就看见顾砚站在公告栏前。他背对着走廊，校服的后领被风吹得微微动，指尖正点着一张篮球赛的海报。海报上的日期用红笔圈着，是周六下午三点。照片里的顾砚穿着深蓝色的球衣，号码是7号，他起跳投篮的姿势，手臂扬起的弧度，甚至连绷紧的脚背，都和林野上周画在速写本里的那幅几乎重合——那天训练结束，他躲在看台后面，偷偷画了很久。

“去看吗？”顾砚忽然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张宣传单。他的额前有几缕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垂在眉骨上方。“班长多要了一张。”他说着，把宣传单递过来。林野接过时，指尖触到纸面上凹凸的字迹，才发现宣传单的边缘有点卷，像是被雨水洇过又晾干了，带着点发皱的僵硬。

他低头看着宣传单，忽然瞥见顾砚的手腕。昨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顾砚投篮不小心蹭到了篮板下沿的铁架，手腕被划了道细口子，当时贴了片白色的创可贴，边角有点翘。而现在，那道伤口上换了片新的创可贴，边角平平整整，还带着点包装纸的反光，显然是刚换不久。“会、会去的。”林野说得有点急，声音都微微发颤，像怕慢一秒，对方就会收回这张薄薄的纸。

顾砚的嘴角似乎轻轻挑了下，弧度很淡，像水面偶然漾开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转身往教室走时，校服的后摆扫过走廊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有几滴落在林野的白色鞋面上，凉丝丝的触感顺着鞋面往上爬，却让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下午的物理测验，林野的笔尖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卡了壳。题目里的电路图像团乱麻，他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上堆起一小团橡皮屑。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这次比早上更大，雾气顺着半开的窗户漫进教室，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汽，把坐在斜前方的顾砚的侧脸衬得有些模糊。他看见顾砚放下笔，手指在试卷上轻轻点着，似乎在检查步骤，忽然想起早上那把黑色的伞，指尖无意识地在答题卡边缘画了道辅助线——那是上周自习课，顾砚教他的画法，说这样能更快理清电路的串联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