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被揉皱的纱，缠在教学楼的檐角不肯散去。林野站在教室后门，指腹第无数次碾过那本浅灰色封皮的笔记本，墨渍在指尖留下若有似无的涩感。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帆布面上沾着点草屑，是刚才穿过操场时蹭到的——此刻那片从笔记本里滑落的银杏叶就躺在那里，边缘卷得像被人反复摩挲过的信纸，断口处还留着浅褐色的纹路，和他速写本里夹着的那半片严丝合缝。
教室里的日光灯还没开，值日生的扫帚划过水泥地，扬起的灰尘在从窗户斜切进来的晨光里翻滚。林野捏着那两片拼在一起的银杏叶，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记得上周写生课，自己蹲在银杏树下画光影，一片叶子正好落在速写本上，他随手撕成两半，一半夹进本子当书签，另一半转身想递给顾砚时，对方正被老师叫去搬画板，那半片叶子就被他随手塞进了裤兜，后来怎么找都没找到。原来它早早就被顾砚捡走，夹进了笔记本里。
风从走廊尽头钻进来，掀起他校服外套的衣角。林野慌忙把两片叶子对齐，塞进顾砚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有行用同色铅笔写的字：“我听见了”。字迹清瘦，笔锋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力道，像怕被人看见，又怕自己忘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黄昏，自己在画室对着顾砚的背影碎碎念，说“这片银杏叶的纹路像不像心电图”，当时以为对方戴着耳机没听见，原来……他把笔记本往桌洞里推了推，金属桌洞边缘磕到本子一角，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自己座位时，书包带蹭过桌腿，带倒了铅笔盒。金属盒摔在地上，铅笔、橡皮滚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一支浅灰色的自动铅笔——是上周弄丢的那支，笔杆上还贴着他缠的透明胶带，此刻正躺在顾砚的座位底下。林野把笔捡起来，发现胶带边缘沾着点浅灰墨屑，和顾砚笔记本封皮上的墨渍是同一个色号。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林野的课本还没翻开。他盯着桌角的晨光发呆，那束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极了顾砚说话时，落在他睫毛上的光。昨天放学，顾砚帮他把淋湿的画板扛回宿舍，雨水打湿了对方的校服后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当时没忍住，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小小的轮廓，旁边还注了行小字：“像振翅的鸟”。现在想来，当时顾砚回头问他“在写什么”时，眼神里的笑意是不是早就看穿了那页速写？
顾砚走进教室时，带着一身晨雾的湿气。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链碰撞的声音让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林野假装翻书，眼角的余光却追着对方的动作：顾砚拉开桌洞，指尖先碰到了笔记本的边缘，停顿了半秒，然后抽了出来。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当翻到最后一页时，那声音停住了。
林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想象出顾砚看到那两片拼在一起的银杏叶时的表情，是会挑眉，还是会像平时那样，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直到身后传来笔记本合上的轻响，像一片雪花落在火炉上，他才慢慢松了口气，却发现课本上的字都在晃动，连“岳阳楼记”四个字都变得模糊不清。
数学课讲二次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林野的草稿纸被画得像幅抽象画：抛物线的顶点被改成了顾砚的侧脸轮廓，坐标轴的刻度旁藏着几个小点，是模仿顾砚握笔时指节的形状。他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自动铅笔，笔芯在纸上划出浅灰色的痕迹，忽然想起刚才捡笔时，顾砚座位底下还有块橡皮，边角被啃得坑坑洼洼——那是他的橡皮，上周借给他后就没还。
笔芯“啪”地断了。林野低头在书包里翻找削笔刀，后脑勺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回头，顾砚正把一支铅笔递过来，笔杆上贴着块米白色的创可贴，边缘卷得像朵快要凋谢的花。“昨天打球蹭到了，”顾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老师“对称轴在y轴左侧”的讲解里，“握起来不硌手。”
林野接过笔的瞬间，指尖碰到了顾砚的指腹。对方的手很暖，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和他自己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他低头看着那支笔，创可贴中央沾着点浅灰墨屑，和他速写本上的墨色一模一样。草稿纸上的抛物线还没画完，他鬼使神差地在末端画了个小小的方块，形状和创可贴分毫不差，画完又觉得太明显，赶紧用橡皮擦了擦，却留下片模糊的灰痕，像块没擦干净的心事。
课间操时，林野被同学拉着去打篮球。他跑得气喘吁吁，投篮时却总偏靶，目光忍不住往操场边飘。顾砚没参加，正靠在单杠上看他们打，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停在那里的灰鸟。林野投丢了个球，篮球滚到顾砚脚边，对方弯腰捡起来，抛给他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刚才草稿纸上的函数，”顾砚的声音乘着风飘过来，“顶点坐标算错了。”
林野接住球的手一抖，篮球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他这才想起，刚才数学课自己光顾着画画，根本没听讲。顾砚怎么会知道他算错了？难道……他偷看自己的草稿纸了？脸上忽然发烫，他转身跑回球场，背后传来顾砚低低的笑声，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午休时，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林野趴在桌上补觉，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能闻到铅笔屑的味道。朦胧中，他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像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他猛地睁开眼，顾砚正拿着他的速写本，指尖停在第三页——那里有个被他用橡皮擦掉大半的笑眼，是上周运动会画的，当时顾砚冲过终点线时朝他笑，他手忙脚乱没画好，懊恼之下就擦了，只留下道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