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朗读声像涨潮的水,漫过一排排课桌,带着课本油墨的气息在教室里流动。林野握着笔的手指却悄悄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草稿纸摊在桌角,那行被指腹晕开的字迹还在,“今天,感觉顾砚更好看了点”几个字像被雨打湿的云,模糊的墨痕里藏着他没处安放的心跳。
顾砚翻书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书页翻动的“哗啦”声渐轻,最后停在某一页。林野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侧过头,晨光恰好越过窗棂,斜斜落在速写本的一角——那里是他昨天画砸了又用橡皮反复擦过的笑眼印子,浅淡的橡皮屑在光里浮动,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
“这道题的辅助线,”顾砚的声音从旁边漫过来,比昨天夕阳里的语调更轻,像怕惊扰了晨光里的尘埃,“其实可以换种画法。”他说着,自然地拿起林野搁在练习册上的铅笔,笔杆是磨得光滑的木质,带着林野掌心的温度。
林野的视线一下子就黏在了他握笔的手上。昨天还留在虎口的那点墨渍已经彻底不见了,露出干净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指腹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边缘磨得很匀,像被阳光反复晒过的鹅卵石。顾砚的指尖落在练习册的空白处,笔尖轻轻一顿,然后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弧度柔和得像月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得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怕惊醒了藏在纸页里的秘密。
林野盯着那条弧线看,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昨天物理课上,自己对着这道题画了三次辅助线都不对,急得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洞。此刻顾砚画的这条线,像突然点亮了某个开关,那些缠绕在脑海里的公式和图形一下子就清晰了。
顾砚画完线,把铅笔递回来。递到一半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林野的掌心,那触感比晨光落在皮肤上更痒,像根细羽毛轻轻扫过,痒意顺着血管窜上去,让林野的指尖微微发颤。“谢、谢谢。”他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顾砚的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稍高些,暖得像揣了颗小太阳。
他下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弧线,落笔时才发现,这条线和顾砚刚才画的几乎重合,连弧度转折的地方都分毫不差。林野的脸颊忽然有点热,赶紧把笔移开,假装去看练习册上的题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顾砚的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水面,漾开一道浅淡的波纹。
下课铃响的瞬间,走廊里像被投入了颗石子,瞬间热闹起来。有同学抱着篮球从窗边跑过,校服外套敞开着,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飞扬的弧线,“顾砚!去打球啊!今天阳光正好!”
顾砚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不去了,还有题没看完。”他从书包里摸出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学校的校徽,边角有点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翻开时,一片半黄的银杏叶从纸页间滑出来一点,露出清晰的叶脉——和林野夹在物理练习册里的那片,纹路几乎一模一样,连叶尖那点小小的缺损都分毫不差。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他看见顾砚把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纸页上是用铅笔写的物理公式,字迹工整,带着点锋芒,旁边却画了个简笔画的小太阳,圆圆的轮廓,周围画着几道长短不一的光芒,和他昨天在草稿纸上添的那个小太阳,弧度惊人地相似,连光芒的倾斜角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昨天的风,”顾砚忽然开口,声音穿过走廊的喧闹,显得格外清透,像被水洗过一样,“确实有点甜。”
林野猛地抬头,撞进顾砚的眼睛里。顾砚的眼角没有笑,睫毛在晨光里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神却比笑的时候更软,像盛着化不开的晨光,暖融融的。林野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咚咚”的声音盖过了走廊的喧闹。
他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草稿纸上,笔尖因为手的颤抖,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圆圆的,像颗藏不住的心跳。那墨点慢慢晕开,和旁边那行模糊的字迹融在一起,像把他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思都晕染成了一团温柔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