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朗读声像涨潮的水,从教室后排慢慢漫到前排,带着不同声调的“之乎者也”和ABC的发音,连窗台上的绿萝都仿佛被这声音催得舒展了叶片。林野摊开语文课本,目光却没落在“岳阳楼记”的字里行间,而是黏在桌角那堆细碎的橡皮屑上——是昨天画顾砚侧脸时,铅笔反复涂改、橡皮不断擦拭留下的痕迹,白色的碎屑攒了小小的一堆,像撒了把细盐,藏着点不敢说的秘密。
他指尖捻起一点碎屑,质感细腻,轻飘飘落在手心里,仿佛一呼气就会飞走。这时,顾砚比平时晚了两分钟进教室,肩上还沾着点清晨的潮气,大概是骑车来的,校服外套的肩头洇着一小片浅灰的湿痕,带着露水的清凉。他放下书包时,带起的风扫过林野的课桌,那堆橡皮屑被吹得滚了滚,有几粒像调皮的小精灵,偏偏粘在了顾砚的练习册边缘,白色的碎屑贴在蓝色封面上,格外显眼。
林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赶紧低下头假装读课文,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庆历四年春”,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几粒白色碎屑,直到顾砚翻开练习册,它们被夹进纸页间,彻底消失不见,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薄汗。
“昨天的数学卷子,借我对对答案。”
顾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朗读声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林野的手指在课本上顿了顿,才发现自己的数学卷子还摊在桌角,上面画着几道歪扭的辅助线——其实是昨晚对着顾砚的侧影轮廓改的,那条代表下颌线的辅助线尤其明显,此刻正对着顾砚的方向,像个直白的告白。
他慌忙把卷子往顾砚那边推,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课本,烫似的缩了回来,指尖还残留着课本封面的光滑触感。顾砚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接过卷子低头比对答案,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给他的睫毛镀上了层金边,像停着排金色的小蝴蝶。
林野趁机看向他的手,昨天在草稿纸上画过的那道指节,此刻正捏着一支蓝色水笔,笔杆上印着淡淡的卡通图案,是很旧的款式。笔尖在错题旁轻轻打了个勾,力道很轻,纸页只微微陷下一点。他忽然想起昨晚文档里写的那句“很好看”,脸颊有点发烫,赶紧翻开笔记本,假装整理笔记,笔尖却在空白页上无意识地画起了小小的勾,一个接一个,像排队的小逗号。
后桌的男生又来借橡皮,“林野,橡皮借我用用!”他嗓门很大,在朗读声里炸开个小口子。林野“嗯”了一声,手伸进笔袋摸索,指尖碰到块凉凉的东西,是昨天那块被顾砚借走的橡皮。他递过去时,瞥见顾砚正在擦一道错题,橡皮在纸上轻轻游走,不像自己总是用力蹭得满桌都是屑,他擦过的地方干干净净,只留下淡淡的印痕,像被月光扫过。
林野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顾砚的橡皮边缘缺了一小块,那缺口的形状有点眼熟——和自己昨天借给他的那块很像,昨天顾砚说“橡皮忘带了”,他想都没想就递了过去,现在想来,那缺口是自己上周不小心摔在地上磕掉的,当时还心疼了好一会儿。
“你的橡皮……”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声音在朗读声里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顾砚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点晨光,像落了星子。“嗯?”他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比平时更低沉些。
林野被他看得一慌,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像被鱼刺噎住了。他赶紧胡乱指了指对方的练习册:“没、没什么,错题……我也错了这道。”
顾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道几何题确实是难点,班里一半的人都栽了。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讲才清楚,末了却只是把自己的卷子往林野这边推了推,“你看我的步骤。”
卷子上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清爽爽,连数字都写得方方正正,像列队的小兵。辅助线画得笔直,用虚线标出,旁边还写着“辅助线:连接AC,构造全等三角形”,一目了然。林野盯着那道线看,忽然觉得比自己画在卷子上的“侧影轮廓”顺眼多了。他拿起笔模仿着画,笔尖却在纸面上抖了抖,画出个小小的弧度——像顾砚刚才抬眼时,睫毛扫过晨光的样子,弯弯的,带着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