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能让他夸纪景山难得有点品味的那枚戒指。无论过去未来能扣得上的另一枚理所当然就应该是属于他的,即便它现在还由纪景山收着。
短短几句话内涌过来的信息量超出了他的预期。心脏像被人猛地攥紧了,毫无防备就被看不见的手往后扯着旋了半圈,胸前绞拧着的疼,方淮咬住舌尖,倚着墙才堪堪站稳。
用于思考的空间被挤占彻底,cpu过载了,他暂时处理不过来所有信息点,一下错愕着,一下又只觉恍然。
纯银和铂金不算贵,平常人家也负担得起,近两年涨势惊人,升值空间也许还没到顶。
那他自己亲手推开了的、纪景山也遵从他意愿放弃了的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时光的价值又该拿什么来衡量?
最默契的时间点竟然出现在共同选择放手的时刻,他和纪景山都是笑话本身。
病房内的交谈还在持续。
说话的人过了片刻才回,似是意外,语气也浮夸:“哇,追人有你这么追的,那生疏劲,说你们是头一天认识我都信。”
纪景山沉默了会,再开口时还是同样的语气:“说多了,站得太近他都要难受,有人在时还是随他的意。”
而后反省道:“……一碰就跑,是我的问题。”
观点明确,总结方向也对,纪景山怎么不干脆写篇检讨书出来?
方淮忍住直接闯进门揪了纪景山衣领把人拖出来揍一顿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人类的多样性在纪景山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方淮盯着因为倒刺撕得深而渗出点血的指甲缝,心想,世界上原来有这样的人,讲自己失败的恋情都讲得冷漠,好像是别人的故事。
他以为纪景山该再提到他的,关于他的不知满足或者新学来的进一步退两步的坏习性。
但没有。纪景山回到了那堵名为沉默的该死的墙里去。
和纪景山相反,房间里另外一个人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是很明显的嘲笑:“你这样追人,要追到何年何月去。就单着吧你纪大医生,纯活该的。”
“我不是教过你手段?约人出来,随便什么理由反正能成功就好。切记要主动,你去哪里找个能跟你一直耗着的。要追就摊开来表明心意,人接不接受一回事,你先做了再说。”
纪景山没答话,像在虚心接受批评。
又听她笑道:“不过也是,你冷着一张脸过去,不知道的以为在寻仇,说演网剧呢,这么严肃是闹哪样。又不是封建大家长,难道还能因为恩怨未泯把人捉回去,手绑上了,一件件厘清?”
“两年不见,你话变多了,很紧张?”纪景山岔开了话题,还是很冷静的语气:“小手术,现在技术都成熟,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看,不用太担心。”
“我先回去,有问题就找值班医生。床头有呼叫铃。”
对方喊住他:“等等,你那戒指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没有?我反正住着院,病假请了,手上没什么活要做,刚好可以帮你看看。”
纪景山说:“戒指的事之后再谈。你先好好休养,结节和情绪也有关系,不要焦虑。”
这话一出,方淮猛然意识到纪景山是要回去了。
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过,他走了重新出现在门口明显可疑,即便有来找遗失物的理由听着也不够可信,反而显得他心虚,他是必须赶在纪景山出来前离开的。
方淮转身要走,口袋上笔没插稳,掉了。
掉落只发生在短暂的时间内。
方淮瞳孔一缩,没来得及伸手去捞,就见塑料壳和地面猝不及防来了个亲密接触,骨碌碌滚进门里。
“啪嗒”一声闷响。声音不大,放在落针可闻的环境里还是明显,屋里那两人绝对听见了。
没有人出声。但想也知道,他们的视线该都集中到门口处来。
笔是新拆的,早上才取下封口胶,然而他不能去捡。
纪景山是认得出他的手的,就像他能分辨出纪景山的走路节奏。这样的技能也许分开一两年记忆会淡化,一见上面所有印象就重新激活了,完全销毁的机制根本不存在。
方淮一只手僵在口袋里,伸手捡笔的动作停滞在抬起手那步,腿也像被施了冻结的术法,一下定在原地。
却听病床上的女人笑了,在和纪景山闲聊:“你们医院的医生怎么都这么爱掉东西。”
“还有这张工作证也是,之前他们医生掉在这里的。夹子坏了,你顺路还回去吧,我就不出去了——”
剩下的话方淮没能听清。
理智回笼,血液重新开始流通,腿能动了。他抱着文件夹在走道里穿行,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白大褂也跟着带起阵风来,吹过房门吹过走廊上的加床,最后跟着他闯到病区外去。
四面八方来的风全灌进耳道里,将其余所有声音割得支离破碎,等到了僻静处他才反应过来,所有病房都关着窗,门开得再大也形不成对流环境。
走廊是不能待了,通道里人影一览无遗,纪景山一眼就能看见他。方淮下意识要往楼梯间去,才走出两步又折了方向,避进休息室洗手间里。
中途还经过护士站,呼叫铃在响,滴滴滴滴扰得人心烦,原曲他早听得耳朵生茧,偏生还有人喊他名字:“方老师你回来了——”
方淮没顾得上应。他只能隐约辨认出前半句话,剩下的被风声掩了过去。
想吐吗?不至于。
心动过速?走太急了,应该是身体正常反应。
心悸和耳鸣的症状说不出哪个更严重些,方淮关了门,手就撑在洗手台上,掌心下湿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点。外头几个熟人讨论晚饭叫哪家外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过了会才安静下去,他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不是最忙的时候,手头事情处理完就可以回去,只是他半天都平复不下心绪。
于情于理,他都该感谢那姐姐,因为最后那几句缓和了气氛又为他拖延了时间的话,纪景山才没有见到他仓惶而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