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景山当然是不会怪他的。谁对这个男人来说都无足轻重,大概除了他外婆。
换以前方淮还有那么点自己是特例的迷之自信,现在连讨论的必要都没有,反正都已经分开了。
他知道纪景山的家庭背景。父母双故,但在都弃他而去前就已经离婚分居,纪景山是由外婆带大的。八年专博时间,生活费最开始由助学贷款和兼职凑出来,后来单纯靠奖学金纪景山也过得不比别人差。他认识纪景山时,纪景山已经不是穷学生,有了相当可观的储蓄,大部分是靠基金实现的收益。
由此可见他前任多少有些金融天分在,也不知道纪景山怎么就选了医。
摊上不完整的家庭,纪景山能走到今天比别人更不容易,方淮每每记起这些,说不心疼不佩服是假的。
只是像心疼一样偶然出没的念头从来不能深挖。有时候他分不太清,哪些是作为朋友该有的共情,哪些又是站在爱人的位置上才有资格表露的情绪。
至于仰慕,早在他第一次向着纪景山喊出“师兄”这个称呼时就已经在心底种下了。
那时他们住在一起,比现在同一栋楼还要更近。
规培生有医院分配的破烂宿舍,七层楼不带电梯。两栋楼年纪比晚上学的同届校友还大,方淮第一次走进楼道里时就开始怀疑消防安全问题。
太破了。楼道里墙皮脱落得不成样子,再里层霉斑都不知道长了几年的,人一靠近就想打喷嚏。
他受不了那样的环境。方濯明确表示不会赞助他去外头住,规培工资低得可怜,方淮只能降低要求,找了半个星期,最后是在校友群里一个学长手上转租到了职工宿舍内的房间。
和学长的沟通很顺利,钥匙也在约定的时间内拿到手,方淮拎着行李上到楼层,插了钥匙开了门。
“……”
见鬼了。客厅里听见声音朝门口望过来的人影怎么看怎么熟悉。
方淮怀疑手里的钥匙和自己的眼睛里一定有一样出了点问题。
——为什么他会在将要搬进去的这间宿舍里,看见纪景山的身影?
这种情况下,逃跑几乎是依据本能做出的选择。方淮鞠躬完道了歉转身就走,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甚至还带上了门。
逃出几步远,他重新看了首微信上对方发来的房号信息,因为不信邪,又低头再校对了次。
数字还没看清楚,门先开了。
纪景山站在门口,目光落到他拖来的行李箱上,又从对着房间号发懵的他身上掠过:“方淮。韩旭尧说要搬进来住的,是你?”
是他才听过不久的嗓音。
方淮一抬头,本能反应驱使着,乖巧模样速度换上:“……师兄。好巧啊,哈哈。”
“是很巧。”纪景山说,侧身给他让了空间,顺手帮他把箱子给提了进去,“进来吧。”
他和纪景山长达半年的宿舍生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是段地下恋情一样瞒着所有人的时光。
和另一个人相处久了,会催生出新的认识,纪景山身上有许多令他吃惊的地方,像健康得过分的锻炼习惯,是他永远也学不来的。人大佬休息日还会早起锻炼,哪像他懒虫一只,出门只可能是和朋友组了局。
有时休息日撞上同一天,他才起来,纪景山已经锻炼完回来,熟络以后还会顺路帮他带份早餐。
方淮其实是想拒绝的。他完全可以睡到十点钟起来早饭午饭合成一顿解决,省事又省心,只是这想法一提纪景山肯定又要蹙眉,方淮不想预设这种情景,索性放弃了。
他在轮转,一个科室待的时间不长,换到其他科室后能和纪景山遇见的机会不多,线上的联系倒还一直维持着。
居民楼建筑历史悠久,没有通天然气的管道,灶台底下只能接煤气罐。厨房方淮动得少,换煤气的事完全是由纪景山在联系,有时要托他给人开门,师兄会和他说麻烦你,听起来温柔又客气。
但还在科室里的时候,他也曾亲身体会过纪景山的可怕之处。这人时间观念强悍如斯,自己从来提前到就算了,也指望其他人到得及时,以后真当了主任还不知道怎么招人厌烦。
方淮对那个周五印象深刻。很晴朗的天气,不到八点,他推门进了办公室,才迈进半只脚就察觉出气氛不对了。
屋里已经坐了挺多人。纪景山头也不抬,听见声音就知道是他进来:“迟到了。主任昨天才交代,这两天要提前过来。”
方淮心虚:“……我忘了改闹钟,睡过头了。”
他夹着尾巴滚回了自己工位,等晚些时候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走了,又怨纪景山:“师兄明明起得来,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会记得,”纪景山说,“明天我叫你,敲门敲不醒就连被子一起卷了扛过来。现在先干活。”
当天的工作量方淮终身难忘。病历从早上修到下午下班,只有午休时间是空着的,腰都快坐到断掉。
方淮没有怨言。那几天忙,收治的病人多,又逢医保下来检查,每个人手上有一万条待申诉的数据。
纪景山不是故意针对他,午后人少时也过来和他说了做不完就算了,他毕竟不是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年等着领奖金的,申诉了也只是为科室挽回一点收入,整件事和他关系不大。
但他还是留下来了,忙到晚上八点才撤离战场。原来舍友听了点说法,一面同情他,一面又觉得他不可理喻:“你被大魔王给驯化了?这么听话。”
又问他这个师兄大概长什么样,是不是明面上的凶神恶煞。
“……挺好看的?他很高。”方淮找不出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不好夸人长相,只能笼统概括了事。
那时他就隐隐感到不对,如今才想明白错误的点在哪里。
都说了纪景山是魅魔了,被吸引甚至梦里都出现这个人的身影远比繁复单一的工作可怕,显得他好像是只看脸的肤浅人士。但谁看人不是从一张脸出发呢。
轮转的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转科前一群年轻人商议了下,打算找个晚上聚餐,当欢送会,也是另一个同事转正的庆祝会。
出于礼貌,负责订位的人也问了纪景山,结果这位大佬竟然答应了,还真出现在了欢送会现场。
余子栋大跌眼镜:“纪老师他居然会参加这种活动……这不对吧?卧槽是不是我们出科考临时改了地点换在这里?”
方淮说我哪里知道,其实心底也诧异。
说是聚餐,其实更像是私底下的聚会,将主任副主任们排除在外,找的一家接地气些的东北菜。
怕冷场,于子栋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几圈转下来,骰子掷出来点数最小的终于轮到了纪景山。
得知自己是这一轮的幸运儿,这人面上也仍然看不出任何变化,看了眼纸上其他人几下的数字,又垂了眸。
方淮有种他只是在陪小朋友玩的错觉,又觉得以纪景山性格,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实在是难解的谜。
“景山还是第一次跟我们出来。” 手握提问权的是科里的老人,人称大哥,也是个擅长活跃气氛的,因而场面还不算太尴尬,“都不选大冒险的话,那我问一点大家都感兴趣的。”
纸卷成的话筒递到纪景山面前:“有女朋友了吗?或者喜欢的人?”
纪景山还是那副漠视一切的表情:“没有。暂时不考虑。”
方淮记住了,莫名有些在意。骰子装回摇筒里,顺位传下去,又是新的回合,但没有再让他听到些想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