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方淮没有进化为纯牛马的时候,还是日常活力满满的学生,好奇心也重。
这不奇怪。去见一个人——一个传言里的被描述得神乎其神的人物,多少会带点好奇心。
学生间圈子小,方淮很早就听说过九楼有这么个传奇般的存在:八年制专博出来,一年规培一年老总,EMR和ESD都进修过,今年聘的主治,这速度院里能做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也不怪别人说起时总是带了仰慕。
轮转的科室安排一出来,他就有了要看看卷王长什么样的想法,最好奇的点是对方会不会头发剩不了太多。
卷王嘛,熬的夜肯定比别人更多。
然而这个人他其实已经见过了。就在一周前。
有住院医喊了声师兄,门口那人听见了,将笔插进口袋,朝他们这个方向略微看了眼,算是打过招呼。
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纪景山转过身来时,方淮大脑一片空白。
……师兄、先前楼梯上碰到过的人,不是秃头。
看清纪景山面容的瞬间,几种印象重合,模糊的感觉、肢体动作的细节全叠成一个平面,时间仿若停在他们有过对话的那天,他脑子里对这个人声音的记忆都趋于无限清晰,再忘不得。
魅魔。方淮想,这个什么纪师兄绝对是类似魅魔的存在,最起码在这层楼是。
有些人天生就带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气度,会议室里站了十来个人,纪景山一上来,哪一个不是目光就随着他去了的,方淮自己也不能免俗。
门边立着的人生得俊朗,骨相优越,五官远远看不清楚,但以他印象,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纪景山那张脸说精致不恰当,更多胜在耐看,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琢磨。是以方淮从来不缺兴趣,往后的日子里,这张脸全世界没有谁比他研究得更多。
人差不多到齐,纪景山走过来,意思意思和科主任寒暄了两句。方淮离得再近,也只敢偷偷瞄了眼,胸牌上印着的职称不会有假,还真是主治了。
入科宣讲排在早会前,流程和其他科室没有不同,教秘过来,简单介绍了下彼此,然后分配带教。
不出预料,作为最年轻的高质量劳动力,纪景山被迫领了这份活。
散了会,各有各的事要忙碌,乌泱泱一群人当即往不同方向分流而去,楼层又空旷下来。
方淮没走。和他一起进科的另一个规培生名叫于子栋,说有东西丢在楼下要去拿,请他们稍等几分钟,一下子蹿没影了。
走廊上只剩下他和纪景山两个人。
视线短暂相接,纪景山的目光往他身上一落,很快又移开:“你们来得早。早饭吃过了?”
“刚才过来的路上随便买了点吃的。”
方淮应着,忽然福至心灵,道谢的语句没经过酝酿直接脱口而出:“……啊,那个,上周的事要谢谢师兄。”
短暂的沉默。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的人可能并不记得这样一件小事,声音立刻弱了下去,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稍稍提了一嘴:“我是说在楼梯间——”
“我知道。”纪景山说,打断了他的解释,见于子栋回来,迈了腿往外走,“先带你们过一下系统。”
方淮跟着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会问他吃过饭没有,其实是句有前提的寒暄。师兄没有北方人的口音,哪里会上来就问他吃了吗,又不是在公园里头。
他对纪景山好说话的印象就停留在这条走廊里。一进办公室,纪景山细节狂魔的本性很快暴露,一篇病历被盯着改了数次,方淮想死的心都有了。
熟悉了整个流程还好,一开始他手脚慢,纪景山空下来就在他身后盯着,声是冷的,话里意思就没怎么变过,都是叫他返工返工再返工。
方淮坐在电脑前干活,感觉身后像放了台制冰机,还是大功率的那种。
但熟悉以后,他却大概明白为什么都说纪景山是全院难寻的好师兄了。纪景山冷归冷,碰见他不懂的地方实际上讲得很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
院里和实验室两头跑,方淮忙得快神经衰弱,手上还是没有能逃值班的正当理由。
执业医师证没到手,他值班要跟着纪景山。两个人在没有人气的办公室里坐一晚上,或许几个小时里一句话都不说,方淮想想都头痛。
运气总是在这种时候坏得出奇。
他新来科室的第一个夜班,值班专用的手机响了。接电话的是纪景山,应了两句很快挂断。
“走,”纪景山扯过白大褂往身上套,喊上他时人已经匆匆离了几步远,“去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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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淮永远记得那时情景。
他追着纪景山脚步进的出事那间病房,一进门人就滞住,动作都变得迟缓。
血。大片的血。
cult片里拍得再夸张都不及亲眼所见震撼,看清病房里景象的瞬间,看过的所有恐怖小说一下全吻了上来,方淮使劲眨眼,才将各种念头强压下去。
床上的人佝偻着,不住往外呕着血,整张床被污染得一塌糊涂。
血压!血压!在跌了!
有人在耳边吼,方淮手脚发僵,听清他说的是来,再开条静脉通路。
读了六年死书,他再笨也该清楚是消化道大出血,只是那一瞬间血液都是冷的,居然有种什么都做不了的荒谬。
补液、推注,医嘱一道道下去,血压迟迟升不起来,纪景山拍了板,要求转icu。
拿了签过字的病危通知书回来,方淮在旁边干站着,见拨了电话喊他们来的陈姐惋惜:“估计凶多吉少了。”
说着看他一眼,感叹道:“你行啊,这运气,才来多久就叫你撞上了。”
衣摆底下沾到了血,他被赶回去值班室换了身衣服。手在水流底下冲了数遍,方淮出门时指腹上还是有滑溜溜的触感,很容易产生些有端联想,譬如鸭血、鹅血、猪血……半凝固的人血豆腐。
纪景山没有来催他。
从小房间里出来,门一关上,走道里少了一半光源,更显昏暗。住院部底下有太平间,他还没下去过,听说灯其实亮,不过冷气供得更足。
将无关紧要的各种念头赶出脑海,方淮推门进了办公室。
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工作着,纪景山坐在正中间的工位,还是平常冷静模样。
他进来,纪景山没提刚才那个患者的情况。
方淮多少能猜到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