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淮在躲他。
从隐约有可以捉摸到的想法到确认这就是事实,对纪景山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
和前任在路上撞见,扭头就走是极正常的反应。但方淮见他,尴尬归尴尬,招呼还是会打,毕竟同个系统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被看出来了更麻烦。
何况他们算和平分手,他不介意,方淮也没理由躲着他。
纪景山一直这么认为。直到前一周梁丘扬和他闲谈,说最近怎么不见你师弟来?他才惊觉,他们见不到方淮身影,也许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他不在的一年里,方淮反而食堂来得勤了,偶尔几个科室的人凑一桌坐,关系还可以。
孤证不能成立,他亲眼看见的、方淮亲口透露的一些信息却能将线索链串得足够紧。
隔了几天,他从电梯厅里出来,恰好看见方淮科室一群人。
他在后头听他们嬉笑:“方老师你停那么远,不爱以前A区带柱子的那个位置了?”
方淮笑着应,说那不是近的位置留给你们,我缺乏锻炼,每天多走这几十步刚好。
然后几个人走过,往不同方向各自散去了,不会有谁真的在意。
A区上去是离住院部最近的一个门,他们停车基本都在附近。
纪景山意识到了,方淮为了避开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为什么?
表面原因好理解,但想研究透这个问题,恐怕要搭上比他预想中多得多的时间,至少不是走这短短一段路的时间内能看得明白的。
纪景山掀开门帘,进了药店。
门口处装了感应器,他一进门就开始播欢迎光临。药店柜员也才刚吃过饭,外卖包装盒还敞着放在桌面,他往里间去,挑了能用上的两盒,结账、还款,来回不过几分钟时间。
就在这刷段小视频就能草草度过的时间里,方淮的脸看起来比先前更白了。明暗交织的环境,阴影只落在方淮颈侧,衬得他下颌线也瘦削,如同画布上干净利落的一笔。
明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纪景山心下还是难免添了注意,从旁边置物架上摸到保温杯,拧开杯盖递了过去。
“后备箱里矿泉水太冷,先将就着喝。”
方淮没有异议,接过了,唇碰上杯沿,浅浅含了口,昏暗里唇上水色看不太清。
他转开视线,去开了前顶灯:“我平常只用上面开口。”
副驾驶上的人却忽然笑了下,反应过来很快收了声:“……这样啊。”
有些突兀的一声笑,寂静的空间内尤为清晰可闻,清浅的、短促的,又莫名灵活。方淮往他心上踩了一脚就溜走,剩下一个依稀可见的印记。不去注意也发痒,真是很不讲道理。
他专注着将铝箔包装拆了,不去想方淮是为什么而笑,看着人将药片吞了下去。
前顶灯是出厂时带的,只有停车时好开,昏昏黄黄,照得人从骨子里透出点倦意。他的目光追着方淮手里捏紧的药片,往上往里游,直至看不见了,才堪堪收了回来。
还是学不会吃药。
和他记忆里模样分毫不差,这人吃药总像要英勇就义,脖子要往后仰,半杯水差点不够,小小一枚药片,好不容易才吞得下去。
方淮没避开他的视线,眼睛有些湿润,也许是呛出来的。他说:“纪景山,你还和以前一样。……我说用水杯的习惯。”
“今天怎么没泡祛湿茶?”
“忘了。”他答,语气不自觉温柔下来,“回来冰箱里东西全过期了,走前黄芪封得好好的也发霉。当时应该先分装好给你,放我外婆那里也是浪费。”
“你看见了,至少懂得往热水里放。”
方淮喝水的动作一顿,像是想反驳些什么,话还没说上半个字,一不留神先给呛到了。
他咳得厉害,难得贴了前合后仰这词。纪景山本想去帮忙拍下后背,让人好受些,手伸到一半还是收了回来。
不比以往,以他和方淮之间的关系,做这样相对亲昵的动作已经不太合适了。
同个片区内都是熟路,不必开导航。他掉了头往回开,方淮呼吸平复下来,不咳了,问他:“不放音乐?”
“你自己点。”纪景山说。
不待他说完,方淮爪子已经伸上来,熟门熟路点了音乐播放器。
前奏从窗下音响那里淌出来,才放走几个音符,方淮又切了歌,听过开头几句就开始闷笑,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老古董。歌单都没换过,品味过时了,你同事要坐你的车,回去不知道该怎么笑你。”
“我不听歌的,方淮。”他沉吟片刻,还是说了实话,“那是你以前存的。”
“……哦。”
方淮不吭声了。
他想自己是说错了话,然而木已成舟,再说什么开始也都已经固定下来,于是半沉默着,将车驶回了公寓。
上楼时他按的楼层,不用再问,才见过不久,以他记忆力还不至于忘记。
电子屏上在播音乐节广告,视频里五彩斑斓的射灯光线乱飞,晃得人眼花,纪景山低头,见到底下两个比他们还生分的影子。
上下数排按钮里只亮了一个,方淮注意到了,问他:“师兄你住几楼?”
“十七。”
到楼层,方淮走在前面,见他跟出来没说什么,将眼底惊色压了下去。
他默记下门牌号,送人到门口,最后确定了一次:“你自己没问题?”
看上去是好点了,也不知道是胃药作用还是掩饰技术已达炉火纯青,毕竟他最清楚方淮有多少前科在。
方淮疯狂点头,再三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得了他允许更是飞快蹿进屋里,压根看不出刚才精神有多萎靡。
纪景山倏然失笑。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方淮的声音卡着点送出来,只是分量很轻的一句,说师兄我下次再找你,还吃饭。
还是很熟悉的口吻,纯粹的客气话,终于和他交代实习生工作内容时的轻松模样沾上边了。
不和他见上面,方淮就还是那个什么话都能信手拈来哄得所有人高兴的方淮,说话不会犹豫。
他没再多言,朝一旁鞋架上随意看了眼。
鞋子挺多,分散着摆了两排,拖鞋跑步鞋休闲鞋兼有,看起来里头像是住了两个合租的男人。
他却认得出来,其中两双方淮值班常穿的,不磨脚,适合走路,剩下那些反而是几年前的品了,只搁那里展览用的。
也好。总比直接丢掉了不浪费。
同一层的其他住户还没回来,走道安静,一会儿门口声控灯也灭了,剩电梯前独立出来的空间里两排射灯长亮,纪景山在尽头窗口处立了会,上楼,开火煮了碗面。
他煮的面方淮吃得少,以前就嫌淡,现在估计也一样。他不在意,偶然提过一句,方淮当即大装一副受伤模样:“师兄你怎么能怀疑我嫌弃你手艺?!”
以他和方淮之间的关系,叫师兄不是最为妥当的,只是方淮瞎跟着喊,他也听习惯了。
再往前几届,他们喊的是师哥。师兄师哥这样的称呼,听着像什么修仙门派,一届又一届还是传下来,喊多了就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