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条信息，方淮却能从中拼凑出纪景山输下文字时的神情。

不至于面色凝重，但一定面无表情，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冷笑，有什么不能线上讲的？报告他也看得懂，大不了直接跑自助机那打印去，再随便门诊挂个谁的号就是了。

偏偏纪景山要找他上去。偏偏他没有反驳的勇气。

午饭他随便扒拉了几口，真到要上去九楼了，又痛斥自己：怎么就分开了、怎么就在躲了，怎么能连正常见面都觉心虚？

每次往纪景山那层楼走，他必须先做十分钟起步的心理建设，否则腿抬都抬不起，简直是有病。

躲也躲不过，怕遇见熟人，方淮最后还是走的楼梯上去。

住院部两栋楼建了很多年了，楼道墙漆重刷过，两层间开一面采光用的长窗，框了一角蓝天，画里无云。

七月就要过去。

八月晴天多，往后入了秋，天气就更说不定，尤其不能信当日预报，有时下太阳雨，变脸能快得过川剧。

他印象里，前年十一月就多雨。晴天不多，他撞见纪景山和人相亲那天，恰恰就是和今天一样的大好天气。

方淮记得清楚，那算午休时间，一天里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休息，发小姜于约他出来吃了顿饭，又说想尝一种刷到过的豆子，于是找了家咖啡厅。

玻璃壶很快端上来，店员介绍说是叫朵望丘的品种，尝着微酸，清甜居多，带点果韵。姜于闲得无聊邀他上号，他应了好，抬眼瞥见角落卡座里凑得极近几乎看不清神情的两个人，一个是纪景山，另一个是他不认识的女性。

只一眼，他就认出那是纪景山，因为足够熟悉。

他匆匆瞥了眼，下意识往里坐了，不知为何就是怕被看见，目光却止不住往那边落去。

姜于说你看什么，他扬了唇，浅笑：“院里的一个师兄。”

“我师兄难得和人走这么近的，想来是好事相近了。”

他嘴上说得好听，话里是其他人听不出来的阴阳怪气。

姜于没在意，顺口锐评：“看着就冷。你看他和旁边那女的也没讲几句。”

方淮其实没听清他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只是莫名觉得喉咙里反酸。这股酸味儿是哪来的他分不清，大概前一晚值班吃饺子时蘸多了醋，还没消化干净。

他低头走着神，姜于定定地对着他看了会，最后摇头：“你有点诡异。”

方淮说：“你脑子抽了？就是随便说说，我管人家师兄私人感情做什么。”

他发小表示怀疑。

游戏里还停在匹配队友的界面，方淮没点确认，半歪着脑袋，看那个熟悉的背影。

深秋的天气，早晚风大，凉爽，纪景山出来，身上套了件风衣。

还不是出门必须全身上下裹得严实的温度，这么搭配其实合适，恰到好处勾勒出纪景山身材，又不算紧。

方淮只是有点遗憾，纪景山没带上围巾。

他一直觉得纪景山适合戴围巾。针织的羊绒的，再不济最常见的格子围巾也行，纪景山生得高，脖子也修长，外头添一层布拢着，多少能少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前年冬天他挑了两个夜班才选定的款式，挂纪景山身上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出场几率。

平常上下班靠开车，没有围上的必要，两个人单休也难撞上，真碰见都有空的时候更多是宅在家里。

他想着大冬天里的事，眼前秋日仍然是一番岁月静好的景象。

远处两个人往那一坐，甚至掏了纸笔，当场沟通起来，像是突然就觉出投缘了。距离太遥远，方淮只看见桌上两只勾画着的笔，仿佛能听见笔尖划过白纸，沙沙沙沙，留下他看不见的痕迹。

姜于催他：“还看？平常也不见你这么八卦。”

方淮笑笑，视线不再投过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谓这些，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他师兄天边一座山，伸手不可得，顶上冰川终年不化，要走得近了，才知自己自不量力。

不公平。他想，这不公平。

他踮起脚靠近、花了大半年，一点一点给捂热了的纪景山，换一个人来，只一晌午工夫就能坐得这般亲近。

到现在纪景山也没给他个解释，他还是从当时护士长那里知道的这场主任给牵线的相亲。

后来再和姜于提起，姜于才知道所谓师兄和他的真实关系，又替他愤怒：“因为是哪个主任亲自来牵的线，所以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