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显得格外安静的李作尘,却眼神骤然一厉,在陈茯苓端起杯盏的一刹那,猛地出手,袖袍带风,将那盏茶扫落在地。
粗瓷碎裂,深褐色的茶水蜿蜒流淌,浸湿了坑洼的地面。
陈茯苓一脸茫然地看着李作尘。
江隅脸色更沉:“既然贵客看不上我这粗茶,我也不讨嫌了。若是为叙旧而来,若是为叙旧而来,旧已叙过,天寒路远,诸位还是早日返程吧。”
这般三番五次下逐客令,便是陈茯苓心性再迟钝,也瞧出了她的不欢迎。
于是她拱了拱手:“那江姑娘你好好休息。”便带着众人离去。
——
“我娘到底在哪?”江隅垂着头。
那人满眼兴味地看着陈茯苓他们离去的背影。
“你认识他们?”
江隅头也没抬:“昔日做仵作,见过的人多如牛毛,要真都记得,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是吗?”那人低笑一声,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般人物,你竟半分印象都无,倒是可惜了,我还想结交一番呢。”
“我不关心,”江隅再一次发问:“我娘到底何时能回来?”
那人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急什么?主上既将你母亲接去,自会好生疗养。等病好了,自然完璧归赵。”
江隅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
那人尝罢茶水,舔了舔嘴,道:“江姑娘,你这茶确实不行,难怪客人不满意。”
......
刚出院门,陈茯苓便轻轻叹了口气。
雨荷眼角跳了跳:“你这算什么朋友?我瞧着,她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
陈茯苓欲言又止。
雨荷没好气道:“有话你就说。”
陈茯苓抬眼看了眼李作尘才小声道:“早先就劝你们别来。”
来了又不高兴。
雨荷叉腰,可恨道:“你这是怪到我们公主头上了?我都不想说,你这交的什么朋友,一点礼数也没有!”
陈茯苓讷讷,可能对于公主来说,只要是没有三叩九跪谢皇恩,就是没礼数吧。
安静半晌。
李作尘语气冷硬:“她那杯茶水里绝对有问题,厨房里绝对有别人,我不信你听不出来。”
这是在为她刚刚的行为解释?
但是陈茯苓并不认可这个猜测和李作尘刚才的行为,想为江隅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低声道:“她不会的。”
“你为何这般笃定?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雨荷道。
到这时候,陈茯苓又跟锯了嘴一样,半天不说话了。
李作尘冷冷拂袖而去:“随你的便。”
气氛陷入令人窒息的尴尬。
陈茯苓也露出不高兴的神情,就这么尴尴尬尬了半晌。
雨荷很是诧异,因为从未见过陈茯苓生气的样子,更是对他与江隅的过往好奇了。
“那小院中,定然住着两人。”不知怎地,李作尘看了眼陈茯苓,罕见地先缓了语气,沉声道。
“檐下挂着的衣物,是两位女子的,一老一少。可你瞧那屋子,收拾得干净,抽屉却乱得蹊跷。”
兰若打圆场道:“或许厨房里的正是那人?”
“即是这样,为何遮遮掩掩,非君子行径。”雨荷道。
陈茯苓道:“墙角放着一跟木杖,院中药香浓郁,其中有一味是治脑瘫之药,那人应卧病多日。”
李作尘冷哼:“看来你心里也清楚,江家处处透着古怪。你可知我们此行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为何偏生对她这般心大?”
李作尘顿了顿,又道:“榆钱遇水便化,她既通药理,院中又晒着满架药材,即便再厌弃我们,也不至于放任榆钱烂在院中。”
陈茯苓抿了抿嘴:“江姑娘不会害我的。”
李作尘手摁住额角:“我不知道你们过往有何渊源,但人都是会变得。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在暗处给你捅上一刀。”
陈茯苓固执地只一味重复:“江姑娘不会是这样的人。”
雨荷忍不住插话:“好了,你别不识抬举,我们公主也赔了那江隅银子,也跟你解释原因了,你还要上纲上线?”
想起江隅那副冷淡模样,她便愈发气闷,实在不识抬举,连银子都不要,还是她硬放在屋里的。
陈一的朋友怎么跟他一样,都是石头一样的臭脾气?
兰若只得再度劝和:“罢了罢了,既然没出什么岔子,驸马你也别生气了。公主也是为了此行顺利,你莫忘了自己的真实任务,更莫要因私误公。”
陈茯苓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雨荷却越想越气,陈一对主公从未有过这般维护,却对一个外人如此上心。
忽有下属匆匆来报,神色慌张。
李作尘听完,整个脸色犹如黑锅。
花魁案的知情人,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寻到线索,就在方才,竟被人灭口了。
而知晓这人下落的,唯有他们几人,且此事,只在江隅那院中提过。
李作尘的目光如刀,直直盯着陈茯苓:
“现在,你还有话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