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面上微怔,倒真未料陈茯苓会有此一问。
这行当一向是吃青春饭的,就算是清倌人,也是十四到二十来岁就隐退,或被人赎身,或是找个人家嫁了,或是......
由于职业特性,老得比一般人快许多,而这三十年居然只换了三四届,明显不合乎常理。
“正好,本就备了薄酒要敬各位,这便请佘娘子上来。”
那佘娘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许是从小就学的童子功,走路也一扭一扭,真的如毒蛇一般,端的是妖娆娉婷。
“佘姑娘,我来问问你些话,你不要紧张,知道便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那佘姑娘眉梢一挑,声音尖细婉转:“沈老板有话但说,何须这般客气。”
“姑娘在楼中久居,可知这十二辰楼这些年,为何台柱子竟只换过寥寥数人?”
佘余掩唇轻笑道:“沈老板有所不知,这十二辰楼,是以‘十二地支配十二生肖’立的名号。”
“只是这些年,楼里真正能撑得起台面的台柱子,实则只有三人。便是我为蛇姬,对应‘巳蛇’;子姑娘的鼠媚,对应‘子鼠’;还有许姑娘的兔仙儿,对应‘卯兔’。”
“至于剩下的九个时辰,”佘姑娘轻笑一声,眼尾斜挑,道:“不过是取个噱头,撑撑场面罢了,哪里真能凑得齐十二位能镇住楼子的角儿。”
陈茯苓和李作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说完,佘余眼皮一抬,抿嘴笑道:“难不成是沈老板看腻了我演的戏,要换新人了?”
说着她还装着样子,用帕子捂着脸小声哭了下。
沈老板连忙摆手,语气赔着几分客气:“佘姑娘言重了,哪能呢?不过是我们这位贵客心生好奇,对十二辰楼的事颇感兴趣罢了。”
“哦?”佘娘子便转过脸来看向陈茯苓,“那便是小的不周到了。”
说着便端起案上酒盏,要上前敬酒。
李作尘瞧她这般顾左右而言他,便知问不出什么实情。沈老板见状,挥了挥手命她退下,又命人取了一碇银子作赏钱。
佘娘子垂眸敛衽,低低应了声:“多谢老板。”捧着银子,退了出去。
席间有下人匆匆入内回话。沈老板颔首听罢,转向陈茯苓拱手道:“陈公子,你托我寻访之人,已然寻到了。”
陈茯苓眉间露出几分喜色,雨荷等人侧目看去,此人素来只对珍馐美味上心,这般模样倒是少见。
寻的谁?
沈老板含笑道:“也非什么难寻之辈,原是县衙里一位年轻仵作。只是她去年便已辞了差事,搬去了远郊,难怪陈公子这几日遍寻无着。”
陈茯苓郑重地道了谢。
雨荷心下愈发好奇,正欲再问,怎奈天色已沉,陈茯苓几人便谢过沈老板,回了住处歇息。
次日天明,雨荷拽着李作尘便去找陈茯苓:“既是你的故人,我们公主便要与你一道好好去上门‘探访’才不算失了礼数。”
陈茯苓张了张嘴,终是语塞,只讷讷立着。
城南胡叶胡同,气息混杂,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药味,院门前散落着一地榆钱,尚未收拾。
眼看天要下雨了,陈茯苓蹲下身,自然地从椅旁拿了簸箕,便要将榆钱收揽。
院中人听见动静,掀帘走了出来。
那人见了陈茯苓,身形微顿,目光又在李作尘脸上短暂停留后快速弹开。
这姑娘头戴布巾,身着灰色的布麻,容貌平常,见到陈茯苓时也没有笑。
倒是陈茯苓很是高兴,站起来冲着她喊了一句:“江姑娘。”
这位江姑娘脸色似乎有点僵硬,点了点头,从陈茯苓手中接过那盆榆钱,道:“进来吧,别收拾了。”
“要下雨了。”陈茯苓担忧地看了眼天上。
江隅打断他,语气冷淡:“你们要待多久?”
众人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位江姑娘是这样做派的人。
原以为是陈茯苓至交好友,才引得她这般欢欣,此刻看来,倒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江隅眉宇间的不耐显而易见,脸色极为冷淡。
雨荷险些便要甩脸子,瞥见李作尘神色平静,才强压下不满,默不作声。
李作尘反倒泰然自若地跟着入了院,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显然对这位江姑娘起了兴趣。
江隅将手中帕巾搁在桌上,淡淡道:“坐。”
陈茯苓却浑然不觉她的疏离,兴冲冲地递过一物:“江姑娘,这是我在京州寻来的......”
雨荷定睛一看,竟是一盏精致的莲花灯,外加几本戏文册子,也不知道这人何时起的心意,居然藏了如此久,一路辗转竟还带在身边。
“江姑娘你之前曾说想要走遍这大平,也想看看宸京的莲花灯池和逗趣儿的本子戏,”陈茯苓继续道,“我就给你带回来了。”
江隅似是猝不及防,一直绷着的脸有一瞬间碎裂,像是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一般。
陈茯苓将东西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你快瞧瞧。”
她才如梦初醒,却马上回归冷淡的神情,道:“多谢,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喜好这些了。”
陈茯苓这才察觉到她的反常,抿了抿嘴道:“江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江隅冷冷道:“没什么事,就算有什么事,也和你无关吧,毕竟我们也并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
陈茯苓愣了下,呆住了。
李作尘瞥了江隅一眼,雨荷已是按捺不住,刻薄话便要冲口而出。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轻哨。
李作尘给兰若递了个眼色,兰若心领神会,悄然退了出去。原是他之前派去查探的人有了线索。兰若微微颔首,示意暗卫退下。
忽的,一旁小厨房内传来细微响动。
兰若警觉道:“谁?”
屋内的江隅听闻,面色微变,道:“我煮的水开了罢了。”
说着一把推开众人,快步进了厨房。
不多时,她端着几杯粗茶出来,分递众人:“招待不周,请诸位担待。”
陈茯苓接过茶盏,正准备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