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图抬头望去,瞧见一抹人影立在窗口吼道“让他滚!!!”
小区感应灯被爆响点燃,窗口探出不少瞧热闹的领居。
买菜嬢嬢拉着孙子快速走过,猝了一口道“造孽啊。”
“可不就是嘛。”刚下班的白领应了一口,她扭头碰见一位相貌儒雅,温润如玉的少年。
这少年一副老师扮相,看样子是去五楼应聘的,白领瞅他细皮嫩肉的,真去了还不得被欺负惨了,就好心道“你是新来的的老师吗?别是来教李锦翊的,他可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温丧。”
南图学程业慢条斯理道“是我,不过你放心,我就是来将他引入正道的。”
白领一脸诧异,张张嘴想劝他回头是岸,谁知道这少年不给她机会,已经道谢上楼了。
白领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咂舌道“老师也是个高危职业啊。”
南图踱步上楼,走廊尽头房门大开,奔出一个人,这个人满脸青肿,眼镜镜框破碎,另一只脚别在耳垂下,煞是狼狈。
他神情惊恐,几乎风火轮般飞向楼梯,擦肩而过时不忘提醒南图:“快跑吧!”
南图乐呵呵道“您小心点台阶。”
房门跟出一位壮实大汉,满怀歉意道“对不起王老师!我送您去医院吧!”
楼梯转角震怒道“你儿子我教不了!他是个疯子!别跟着我!!!”
业主追到楼下,一路尽是“对不住。”
南图倚墙,耐心等人回来。
几分钟后,楼梯拐角走出一个人,踏步走进,瞟见他歉意犹存道“不好意思,你是来应聘补习老师的吗?”
南图站直,推了推金丝眼睛道“是的。”
□□阐明情况道“让你见笑了,我这孩子顽劣不堪,我已经不打算招聘补习老师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南图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莞尔道“不要紧,这是我的资料,您先看看,请放心,再调皮的孩子我都不会放弃。”
□□打量起面前这位俊俏小生。
小生白净内敛,甚至有些弱不禁风,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唬住学生的老师。
但他偏偏一副胸有成竹的闲散模样,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丝信服。
□□想着李锦翊马上要中考了,现在又别无选择,要不再赌一次?
他接过资料仔细翻阅起来,越看越满意,最后他伸出双手,握上南图的手道“温昀温老师,你好,我叫□□。”
温昀,陈乐云给他取的假名字。
南图道“你好李先生。”
□□摸出手机:“方便先加个好友吗?”
“当然。”
两个人加了微信,南图直奔主题:“孩子在屋里?”
□□做请状:“是,温老师这边请。”
提起孩子,陈乐云调查过□□的家世背景。
公司主管,膝下两个孩子,与妻子和平离婚后一人带一个。
南图对他的前妻不感兴趣,所以就没有调查另一个孩子。
话说这位李锦翊,原本是个乖巧娃儿,温顺懂事,不争不抢,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简单说来,是个永远都不会叛逆的好学生。
□□和前妻离婚后他被判给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应酬,对孩子疏于关心,只知道打钱。
□□的前妻也有了新生活,新家庭容不下李锦翊。
好好的一个家四分五裂,对每个人来说打击都是巨大的,父母感情不和,孩子成了牺牲品。
一来二去,李锦翊可能没从打击中走出来,性情大变,他从一只乖巧的兔子,演化为一条暴戾的毒蛇。
李锦翊喜怒无常行事乖张,不仅打架翻墙、抽烟文身,还把老师拽进厕所里暴揍,再拖着生死不知的老师,一脚踹烂校长办公室的门。
后来,请家长和转学成了家常便饭。
李锦翊这厮,自视清高,不屑与人为伍,一个人嚣张至极,每逢转学必跟校霸打一场,且统统以见血收场。
开玩笑,一人敌百很难不见血好嘛。
事情发展至此,□□终于重视起李锦翊,他开始推掉应酬,给李锦翊请名师教授辅导功课,企图将他掰正回来。
可惜李锦翊不领情,来一个打一个,迄今为止,已经打跑第十七个了。
依照资料看来,他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童。
陈乐云担心南图去了遭欺负,打算换一个人,被南图拦住了。
狗怕什么,他就喜欢狗的,不狗还不教呢。
南图走进屋,看见屋里满地狼藉,玻璃碎渣和衣服碎片随处可见,沙发被套破了一个大窟窿。
这手法,倒是与南翔林不相上下。
□□拿扫把清理出一条路,关上门汗颜道“温老师——”
南图愣了愣,他没习惯戴眼镜,也没习惯这个名字,道“…小场面,李先生不必担心,孩子在哪个房间?”
□□擦掉额头虚汗,心道:到底是我安慰你还是你安慰我!
他回道“左手边第二个。”
厕所旁边。
南图温和道“李先生您忙您的,我去跟孩子打个招呼。”
□□点头称是,弯腰打扫卫生。
南图立在门口瞧了会儿,瞧他扶腰擦拭茶几,又跑去厕所打湿拖把,动作要多熟练有多熟练。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南图拧动门把手推门进去,差点被迎面飞来的水杯砸破脑袋。
他身子一偏,耳边“砰!”的巨响。
盘腿在床的人怒目道“滚出去!!!”
□□推门,急切道“温老师你没事吧?”
南图道“我没事,李先生不必担心。”
□□道一句:“那就好。”随后他大声的斥责起来:“臭小子你要干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你有本事给我滚过来!看老子不打死你!”
李锦翊声音比他还大:“你来啊!你有本事就弄死我!!”
眼看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了,情急之下,南图锁上门安抚道“李先生您忙您的吧,我来跟孩子说。”
门关严实了其实挺隔音的,所以他安抚了个寂寞。
李锦翊接着砸玻璃杯道“老子让你滚!”
南图稳稳接住杯子,暗道:你是有多恨我,两次都往死了砸,也不怕砸出个好歹后赔光家底。
照李锦翊这魔童性子,他还真不怕,估计到时候还会朝着南图的脑袋再补上几脚。
南图掂了掂玻璃杯后漫不经心道“你欢迎新老师的方式还真别致啊小鬼。”
他看清李锦翊后惊得愣在原地。
调查时没搜罗出照片,因此南图并不知道李锦翊长什么样子。看他资料的时候南图还以为他会是一个面容干瘪,身子瘦高,满身戾气的精神小伙。
现在看见了才知道李锦翊竟然一点混子的气息都没有!他梳着妹妹头,皮肤白得像奶糕,眉目清朗,光彩皎洁,眼睛大而亮,发怒时瞪得溜圆。
啊这这这……南图吞口水道:这活脱脱一块大白兔奶糖啊,哪里瘆人了?!
李锦翊身上穿实验中学的校服,湖蓝拼接白T,衣袖上画了两道白杠,校徽绣在心脏上方。衣领没扣纽扣,松松垮垮敞着,更衬得他肤若白玉。
“斯…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嘛李锦翊。”南图摘下眼镜后一屁股坐在草绿色的小沙发上,“就是太暴躁了。”
“我暴不暴躁关你屁事!你到底滚不滚?!”
南图没理他,打量起他的屋子。
李锦翊把屋外糟蹋的如同鸡窝,自己的房间倒是收拾得窗明几净。
磨砂柜子上摆着几排文玩盲盒,从高到底整齐划一,书本用自封袋装好收进黑灰色玻璃书柜里。
暖绿帘子缝制着若隐若现的麦穗,分别系着两只蝴蝶结,窗台左右各摆两盆一模一样的金钱树。
南图蹙眉:“你有强迫症?”
李锦翊朝他翻了个白眼。
“呵。”南图一笑而过,他又瞅了眼那一柜子跟样板一样的书,肯定李锦翊有强迫症了。
不过,他有强迫症为什么不扣纽扣啊?
李锦翊本来就看他不爽,南图进来半天东瞅西看,把他这当动物园了,顿时不爽极了。
他抓起枕头摔过来道“你看什么看啊!给我滚出去!老子这不欢迎你!”
南图接住枕头砸回去道“催什么催啊,两个小时之后我自然会滚的。”
“两个小时以后?”李锦翊冷笑一声,“喂喂喂?就你还想教我?穿的人模狗样自以为是,不会真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吧?!我警告你,趁我现在还没发火,赶紧跟刚才那个白痴一样夹紧尾巴滚出去!”
南图当没听到,冲手机道“上号。”
“……”
李锦翊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当即爬下床抡起拳头揍人。
南图不紧不慢道“小朋友,打人是不对的。”
李锦翊懒得跟他废话,一拳袭去,势要打爆他的狗头。
“嘭!”的一声,凌厉风刮过,嚷嚷着要打爆他狗头的人飞了出去。
李锦翊的脊背撞上床脚,痛得他惨叫一声。
南图的腿搭在沙发把手边晃荡,慢悠悠道“你打不过我的小朋友,我从小就混。你要是不死心就爬起来试试,我会把你踹到床的另一边。”
李锦翊咬牙站起来,瞪着他横眉冷对。
南图继续道“你不想学我不逼你,反正我收了钱。你让我呆满两个小时,期间我不管你,你也别赶我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很划算吧?”
李锦翊杀气腾腾道“我呸,狗东西,美死你了!我马上告诉我爸,让他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南图微微一笑:“你很清楚你的父亲信谁的话吧。”
李锦翊一怔,像是被他戳破心思,气得浑身血脉偾张,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南图越瞧他越觉得可爱,就从公文包里掏出糖果递出去道“吃吗?”
李锦翊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顿了顿,他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好啊。”
南图真以为他被哄好了,一脸慈爱的笑着,刚想说:看嘛,耐心点就好了。
下一秒他就被这个混蛋王八蛋借着拿糖果的名义搞偷袭,揍得他的右脸颊火辣辣地疼。
真,打脸啊。
南图在心底骂街:我靠劲儿真大,痛死老子了。
李锦翊抬起脚想断他子孙,简直丧尽天良。
既然要打,那就打个痛快。
南图拽上他的手,狠狠踹了他一脚,踹得李锦翊摔飞出去,老老实实滚到床的另一边了。
幸好屋子隔音,否则□□又该闹开。
李锦翊喉咙腥甜,蓦地吐出一口血,他躺在地上静了几秒。想他平日无法无天揍惯了人,今天竟然被一个文弱老先生连踹两次!真是奇耻大辱!
李锦翊咆哮道“我要杀了你!!”
南图比窦娥还冤:“明明是你先动的手,我正当防卫还有错了。”
说着他瞄了眼缩在地上的人,耳边传来李锦翊的闷哼,南图一时心软,好心好意过去拉他,结果被他一巴掌甩开。
李锦翊凶巴巴道“滚开,死神经病别碰我。”
“……”南图把糖丢给他道“OK,我不碰你。”
“噼啪!”一声,糖被李锦翊狠狠摔进墙角里。
死动静吓南图一跳。
他走回去,将小沙发搬到门口坐下后随手点开江俞发来的弱智题。
李锦翊趴了三分钟,就自己爬起来钻进被窝里蒙着脑壳,估计得缓好几天。
南图盯着那团小山。
老实讲李锦翊某些时候很像小时候刚打架的他,那时的南图被人高马上的小混混堵在墙角,他要逃,但没成功。
南图被人拽着头发拖回去后按在墙上打,他太小了,不自量力的想反抗,结果可想而知,差点就让人打死了。
他们泄了火,大摇大摆走了。
南图缩在地上缓了很久很久,然后才支起脑袋慢慢擦掉嘴角的污血,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一边骂他们一边幻想着有一天变成超人把他们全踹一遍。
他猜李锦翊现在应该也在被窝里琢磨着下次一定要报仇雪恨。
南图收回目光,手机发来一条消息。
江俞:[图片]
江俞:你蒙谁呢?我看出来了,重做。
南图两眼一黑:“啧。”
他想了想,感叹年少时没遇到过好混混,不想让李锦翊也遇不到,就主动搭话道“你要是想学了就告诉我。”
李锦翊咬牙切齿:“别跟我说话!!”
嘿!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我该你的。
南图发誓再也不理他了,窝在沙发上钻研最近风靡的王者。
狗韩谢自己不会玩,非得逼他在三天之内精通,真不拿他当人啊。
南图中途出去上厕所,没瞧见□□,应该上班去了。
他擦干净手,打老远就瞅见李锦翊撅个大屁股蹲在角落里摸东找西。
南图悄无声息地猫过去。
听着咕噜声响起,原来是某人饿了。
他暗暗叹气,关上门吓小孩一跳。
李锦翊扭头没好气:“小点声,不是你家门不知道心疼是吧。”
“???”我已经很轻了。
南图从包里掏出一根脆脆鲨,再一次热脸贴冷屁股:“吃不吃?”
李锦翊坐在床上裹紧被子冷哼:“少踏马假惺惺的,我死都不会吃你的东西。”
“……”
南图觉得就该让李锦翊遇着他小时候遇着的坏混混,到时候李锦翊就知道他有多好了。
“不吃拉到,惯的你。”南图嘀咕。
“别跟我说话!”李锦翊扯开嗓子吼他,生怕他的耳朵不聋。
“你喊什么啊?吓死我了。”南图拍拍胸口。
李锦翊拽过被子蒙脑袋说“最好吓死你!”
“……”
南图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他坐在沙发上打了几把游戏,发觉这游戏还挺有意思的,打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手机震动,时间到了,他关掉手机意犹未尽,伸了个懒腰后慢悠悠站起身,将沙发搬回原位。
南图瞥了眼李锦翊,牛脾气背过身去不看他,看来气得不轻。
南图重新戴上眼镜,故意道“今天很愉快,李锦翊同学,我们下次再见。”
回应他的是一只毛绒兔子,南图接住后轻轻放在沙发上,摸了摸兔头。
一起留下的还有那根脆脆鲨。
“我走了啊。”南图踏步出门,刚好碰上□□下班,他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想来也是该补货。
南图打招呼道“李先生回来了。”
李健国阁下东西上下打量他,很是不可思议。
前前后后来了多少人,没一个人能完整地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
他一开始还觉得南图弱柳扶风的难堪大用,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顿时激动不已道“温老师你没事啊?!哎呀呀呀呀!不愧是北大的高材生!看来跟我那个逆子很投缘啊!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南图总感觉这句关心怪怪的,他端起老师架子道“我一切安好,李先生不必挂怀,就是孩子刚才被我啰嗦了几句,心情不好,在此跟您说声抱歉。”
□□还以为什么事,大义凛然道“温老师您瞧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混球肯听您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您呢。您不必抱歉,尽管骂,大胆骂,放心骂!只要他能改过自新,您打他都没问题。”
……
额,已经打了。
南图温笑道“孩子是好孩子,就是贪玩了些,我给他留了功课,这就先走了。”
“诶诶,温老师我送您下楼。”□□作请状。
“不用了李先生,您留步。”南图瞟了眼门口,赌牛脾气在扒门偷听。
果然瞧见一抹大白人影。
“这怎么能行呢,您别客气,我送您。”□□先他一步走出门口。
南图真不是客气,他就是想自己走!
“真不用了李先生,您留步吧,明天见。”南图朝他摆摆手,快步拐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