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图抽出纸巾擦干净剪刀，俯身从桌肚里摸出黑色塑料袋，倒出里面的感冒药。

他又分心探了探优乐美杯壁，确认温度适宜，才默默推到江俞桌边。

江俞停笔，不得其解：“？？？”

南图将提前写好的字条挪过去给他看：

-奶茶泡好了，不烫。

江俞瞅了一眼，南图的字还是那么丑，不过他天天帮他检查笔记试题，早以练成绝世神功，能在几秒钟内根据扭曲的字形分析重组，猜出七七八八的字面意思。

江俞念完侧目，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南图拧开保温杯，取出一条布洛芬撕开倒进杯盖热水里，他垂眸一本正经地擦拭白色陶瓷调羹，将布洛芬搅拌均匀。

南图就着调羹舀出一勺，粉笔灰般的液体滴在手腕处试了一下水温，水滴顺着腕骨滑落，泯入布料。

江俞注视他，看他眉毛微蹙，端起杯盖后贴在唇前吹气，如此反复几番才心安的放在优乐美旁。

南图抓起笔飞快书写，想递纸条给他，冷不丁对上他裸露在光照下痴迷的目光。

江俞脸庞绯红，南图瞥了眼讲台上方挂钟，上课十分钟了，江俞得抓紧了。

南图抬起手臂，轻轻戳了戳他桌前未过两百字的答题卡，又冲滴滴答答的时钟努努嘴，示意江俞不要分神。

江俞歪头，似乎并不知晓他的用意，还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眼眶里好似拢了一山秋色，每眨一次眼，五彩斑斓的光韵就在睫毛上轻舞。

南图避开他的目光，再次轻敲桌子，提醒江俞注意时间。

他递过纸条：

-慢慢喝。

江俞瞟了眼字条后捧起布洛芬一饮而尽，颗粒稍苦，他经不住咳嗽。

南图早有准备，迅速递过来一颗荔枝味的Q/Q糖。

江俞一愣，偏头望去，南图抽出胶囊和药片后用剪刀细细分割后，再徒手撕碎。

他的侧颜明朗，神情专注，轻而易举虏人芳心。

南图切开塑料板后将它们一粒粒的休整，尖锐的塑料板被磨平，一粒粒摆在答题卡上。

南图察觉到目光，递来一张纸：

-不要看我，写题。

江俞收回视线，等他写完作文南图才进行到一半，椭圆光滑的药片散落在粗糙的纸张上，像三座巍峨高山，矗立在他的心田。

早，中，晚，被南图分配规整，包在纸巾里，外头再裹一层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怕江俞不识，南图趁着课间最后一分钟温声道“蓝色的是早上，粉色的是中午，绿色的是晚上。”

说完，他还是不太放心，随即抓起笔杆子，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早，中，晚三个大字。

南图将药包递到江俞面前，低头继续他的大工程。

江俞盯着药包，从种种表现来看，南图生病的时候肯定也有人这么用心的照顾他。

一个从未浅尝过爱意的人，是不可能以温柔示人的。

上课铃打响。

作文题目更换。

理性与盲从。

题目自拟。

……

最后一分钟。

南图终于竣工。

江俞早已停笔，侧身瞟向那些，宛如五子棋般碧玉圆润的药片。

他突然很想咳嗽，就憋气忍了会儿。

南图分拣包装，抻了抻半边筋骨，随手覆上他的额头。

江俞瞳孔震颤，就在南图反复测量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咽喉四周冲撞。

南图将“中”字药包塞入他的掌心，低声细语道“你的额头还是很烫，回去记得吃药，知道吗？”

江俞深深凝视他，南图抬高手臂，理了理他凌乱的发梢，莞尔道“怎么炸毛了？又不是猫。”

“……”

江俞忍不住想咳嗽，如同压不下呼之欲出的爱，他别过脸轻咳，积压许久的咽喉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愈加汹涌澎湃。

他趴下去，咳嗽混在响亮的下课铃里，周围叽叽喳喳，世界上所有的噪音都在替他遮掩。

江俞渐渐分不清到底是在咳嗽还是在哭诉，喉间横着一块木板，堵住难以发泄的刺痒，眼角弥漫着浓厚的雾气。

忽地，一只大手盖在他弓起的后背上，一下下不紧不慢地安抚他。

南图的嗓音划破一切阻碍，直直锯入他的耳蜗：“你没事吧？我倒了温水，起来喝一点好嘛？”

江俞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飞速地蹭了蹭，他抬起头，抓着保温杯大口猛灌，捏紧杯盖企图欲盖弥彰。

江俞很难受，他也知道他很难受，明明嗓子不痒了，可还是很想咳嗽。

可能他不是想咳嗽，而是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爱是无法抵御的咳。

南图拍拍他的后背，接着给他倒水。

江俞一杯杯喝光。

语文老师叫课代表收试卷。

南图蹲下去捡起江俞答题卡递给莫京野，他摊开手，意思是：“我没写。”

莫京野了然，打理试卷朝江俞歪头，意思是：“怎么了？”

南图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咳嗽一声，意思是：“嗓子不舒服。”

莫京野秒懂，他点点头指指药又指指他，接着指指江俞，话外意是：“你买的？”

南图点点头。

莫京野竖起大拇指，走了。

一场哑剧看的八座大山一愣一愣的：不是？你俩什么时候好上了？

江俞脑袋胀痛，四肢乏力，忽然撞上南图痛惜的目光，那一刻，他几乎丧失思考能力，情不自禁地搭上他的肩，挣扎道“南图，我快忍不住了。”

南图呼吸一滞：“咳嗽吗？”

江俞摇摇头：“不是。”

南图道“那是什么？”

江俞费力地攀上他的后脑勺，两颗头驴越凑越近。

是什么？江俞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身子不可遏制的哆嗦起来，仿佛正在承受着什么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南图困惑不已，他感觉江俞有点体力不支，就张开左手揽他入怀，忧心忡忡道“江俞？你怎么了？不会烧糊涂了吧？”

“……”

江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紧紧搂着南图。

好像人一旦生病，心就会不堪一击，听风是鼓，看雨是雷，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探入南图的秀发磨蹭，哀求道“我就是有点累，你抱抱我好不好？”

南图照做，虽然抱的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依然拍拍他的后背宽慰道“没事没事，要不然我陪你去医院吧？”

江俞摇头：“不用，我就是有点头晕，你抱着我的话会好很多。”

南图一怔，总觉得此话耳熟。

江俞埋进他的颈窝深处探寻温柔乡，须臾，他意识到两人之间有些过于亲密了。

太过亲密的话，会吓到南图。

江俞慢慢仰头抽离，终是忍住了。

南图留意到他的眼尾晕出不正常的薄红，问“你好多了吗？可以走路吗？要不要我背你去医院？”

江俞恢复以往神情，淡淡道“我没事了，你比医院和药方管用多了。”

南图没心情跟他扯皮：“真的没事？”

江俞道“真的。”

南图还是不信，因为江俞这句话本身就没多少可信度。

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