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图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钱被他一张张地捡起,尊严却被死死的定在地上。
低了一次头,就很难再抬起来。
南图套上衣服,盘腿坐在窗边。
太阳落山后,黄昏得救了。
月亮高悬,原本是圆的,现在却缺了一块。
他知道月亮永远都不会那么圆了。
……
不知道是谁家在唱戏,唱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嗓音哀凉婉转,随着凛冽的北风掠过大街小巷。
南图赶到医院时,手术还没有结束,他遣散保镖,独自靠在墙壁上等着,心中计划着等黄昏醒了带它出去大吃一顿。
想着想着,他暂时忘了方才遭遇的苦痛。
黄昏跟他一样贪吃,吃得高兴了,尾巴就会摇成螺旋桨,很多时候,南图都以为飞机来了。
黄昏很护食,薛海抢它的肉他会低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南图抢就不会,还很乐意南图抢它的肉吃。
黄昏怕薛海知道了小肚鸡肠,就会在南图抢它的肉时假装龇牙,一双眼睛像洗净的琥珀。
南图揉揉它的脑袋,说不跟他抢。
黄昏瞥了眼回屋的薛海,迅速叼起鸡腿往他身边放,再用头拱拱他的手,示意他快点吃,不然小气鬼要回来了。
南图掐掐它的肉脸,感动极了,决定奖励它一根火腿肠。
黄昏瞅瞅火腿肠,闪起一双琥珀看着他,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一个劲拱他的手。
南图跟它解释,说自己有。
黄昏不信,抬起爪子扒拉他的碗,南图夹起碗中的煎蛋,当着它的面咬了一口,黄昏这才放心的去啃火腿肠。
它自己吃一半,把另一半叼到南图身旁,直勾勾地盯着他。
南图瞬间懂了,剥开一根火腿肠放在嘴边,极其夸张的咬了一口,然后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黄昏满意的叼回自己的火腿肠,昂起脑袋像是在说:算你识相。
南图道“你还管起我来了。”
黄昏“哼~”了一声,一个劲粘过来,就这么管了很多年。
南图现在想想,别人的妈妈都是人,但他不一样,他有小狗妈妈。
小狗妈妈,好像也很不错嘛。
南图抬起头,鲜红的手术中灭了,禁闭的大门破开一道口子,他慢慢直起腰杆,想走进去看看黄昏怎么样。
大门内走出两位医生,不等他迎上去询问,医生摇摇头沉重道“抱歉,你的狗支撑太久,器官衰竭,我们尽力了。”
……
……
……
南图抱着黄昏坐在医院长椅上,耳边又响起:“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跟着唱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大爷起身走了。
唱戏的人从屏幕里,来到屏幕外。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感受着怀中尚有余温的小狗,慢慢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不知道该怪谁?好像所有人都有错,又好像都没错,绕来绕去,似乎只能怪自己?
都是他的错,如果一开始——
……
没有如果了。
月影蹒跚,黑夜长得像一座没有下坡的山。
如果山的另一边不是阳光明媚的话,那这路也太难走了。
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哦不,还有一颗树。
南图迟钝地转过脑袋,看见天边撕开一条裂隙,一缕霞光朝着树杈狠狠劈来,猛烈的春风在半空中奔涌。
刹那,万万朵梨花在他眼前爆裂,润白的花瓣像银蝶飞舞,如梦似幻。花瓣浮在光中,扑簌簌落了一场暴雪。
南图的衣角翻飞,与光扑个满怀。
梨花落了他一身,抚了还满,像盖上一层新被。
他瞧这里景色正好,有花有草有太阳,就刨了个坑将狗埋在树下,立了座无碑无牌的黄昏冢。
坟前没有酒,没有肉,只有一个原本要死的人,和一滴流不尽的泪。
梨花随着他的脚步飘向远方,打了个璇儿后落入某双摊开的手心里。
当然不是南图的手心,因为属于他的花瓣,三年前就来了。
现在,他的双手需要包扎。
护士盯着他的手犯难。
先说说他那双手,十根手指满是泥垢,有几根指头没了指甲盖,生生从血肉里剥离,翘在半空微微晃动,那些凝在指缝里的黑锋,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
上药倒是不难,难的是清理。
护士不好受,南图也不好受,刨土的时候倒没觉得有多疼,现在恨不得跟着黄昏去了。
护士颇善解人意,领他去的屋子非常隔音,方便南图高歌一曲。
十指连心,疼得他干呕起来,差点晕过去。
护士包扎完扶他出去,南图双目失神,靠着墙壁缓劲儿。
缓着缓着,他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哭,好像是从楼道里传来的?
南图站起身,慢吞吞走过去。
楼梯与楼梯接壤的平面上,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身穿白大褂,眉头紧锁,女的穿着朴素,泪流满面。
女的正对南图。
他行得近些,瞧清女人面容,感觉有几分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倏地,女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双手合十,央求医生救救自己的女儿。
医生吓一跳,忙不迭搀她起来说“你这是干什么?赶快起来。”
女的说什么都不起来,边磕头边声泪俱下道“我求求你了周医生,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没有她,我求求你救救她,我求求你了。”
南图一愣,脑中渐渐浮出几帧画面。
跪在他面前的人与过去的自己重叠,但跪着的人不是他,而是拉他一把的人。
他还记得那个人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说跪就跪。”
现在这个人跪起来却比他还干脆。
南图躲在一旁偷听了会儿,捋出女人的女儿肝脏里长了一颗肿瘤,如果不及时动手术,将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万般为难,并非他见死不救,而是手术风险大,且费用不低,医生怕女人承担不起。
南图总觉得这话术耳熟,在哪里听过来着?
十指隐隐发痛。
他知道像谁了。
黄昏的手术失败后,医生返还五万块钱,南图觉得他应该这个钱送出去,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曾有机会却来不及、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生命流失、又可能仅仅只是因为那句:“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又或许,是因为他很蠢。
不过,谁在乎?
钱是黄昏用命换来的,南图想救人也得问问黄昏怎么想。
他知道黄昏一定会救人的,因为走廊的灯泡毫无预兆地闪了两下。
……
有风吹来,两片花瓣飘到女人脚边,她挂断电话,因借不到钱而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面前多出一双鞋,周医生道“韩女士,准备准备,今天下午就能给你女儿安排手术。”
韩女士怀疑自己幻听了,再三确认道“真的吗?”
“真的,有人帮你把剩下的钱付清了,我们也一定会尽全力救人,你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周医生递来一张餐巾纸,“擦擦眼泪吧,你的女儿还在等你。”
韩女士泪眼朦胧,极度喜悦之下猛地扑进他怀里,一个人又哭又笑,差点把医生吓够呛,忙安慰她说“没事了,没事了,放心吧。”
韩女士平复心情后追问好心人是谁?
“他没说他是谁,只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周医生道“哦对了,他还让我给你带几句话,他说啊——当初你帮我垫付车费,现在我帮你垫付医药费,不用感谢我,是你的善良救了我,也是你的善良救了你的女儿。”
周医生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韩女士怔愣了片刻,起初她记不起这个人是谁,后来像是记起什么,笑着笑着又哭了。
原来是他啊……
“……”
长廊脚步混杂,两片花瓣随风涌起,跟着风悠悠转了几轮后不知所踪。
有人走了,透出被挡住的人。
有人坐在长椅上,看被挡住的人,有人站在病房附近,看被挡住的人漏出的一方玻璃。
玻璃内虚映个景,住在里面的母女笑眯了眼,看起来特别高兴。
其实站在外面根本听不见笑声,只是看她们高兴,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也欢快起来,不知不觉跟着笑了。
小女孩望出来,拉拉母亲的衣袖道“妈妈,你出去打电话时,我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小哥哥,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朝他笑,他朝我哭。他好奇怪,他是怪人吗?”
韩女士一顿,立刻朝门外看去,人来人往,站在病房附近的人走了。
没人知道他走去哪儿,因为压根没人注意到那儿站了一个人。
韩女士走出去寻了一圈,没找到人,她重新坐在椅子上,摸摸女儿的头说“他不是怪人,他是好人。”
“那他为什么哭?”小女孩问。
“他呀——”韩女士瞳孔失神,轻声道“可能是想他的亲人了吧。”
小女孩似懂非懂,笑道“那我知道他想谁了,他一定是想他的妈妈了,我想妈妈的时候也会哭。”
“妈妈想妈妈的时候也会哭吗?”
“会啊。”韩女士说“会哭啊。”
不管是谁,不管身处何时何地,这天底下想妈妈的人全都一个样。
“妈妈不哭,我抱着妈妈。”小女孩说。
韩女士扬起唇角,捏捏她的脸蛋,瞥见床头边的玻璃杯没水了,她就站起身去倒水。
韩女士倒完水转身看去,眼中闪过红光,她这才发现隔壁床的输液管血液回流,慌忙去喊护士。
小女孩看着不断攀爬的红线,觉得窗外景象越来越模糊。香樟落了,飘扬的绿叶慢慢卷边,忽然遮住她的双眼,世界黑漆漆一片。
还是那间病房。
一双眼睛反复翕合后睁开,四周极静,唯有几缕微风。
他往左瞧,窗外晴光朗照;往右看,屋子设施齐全,门牌写着:VIP特护病房;再往下望,床边趴着一个人,身穿酒红卫衣,牢牢牵着他的手。
南图后知后觉感到不适,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好像被人活生生打断骨头重组,痛得他溢出闷哼。
不动还好,一动就觉得嗓子干涩难忍,不大一会儿,南图就被折腾的咳嗽起来。
一声咳嗽调动全身经络,他想,他就不该咳嗽。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默喊震醒趴着的人,陈乐云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南图面色惨白,拧紧的眉宇一散,他望着陈乐云发愣,总觉着这一眼,过了成千上万年。
两个人静静相望,谁都没说话。
须臾,陈乐云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没来得及滑落的泪水。
南图瘪嘴,心口堵着万语千言,他想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几句。
南图还没开口,就被陈乐云制止,他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陈乐云怕他不方便,就从抽屉里取出一根一根玻璃吸管,放进杯子里将水杯送到他嘴边说“慢点喝。”
南图固执地想坐起来,稍微一动,他就深刻的认识到什么叫试试就逝世。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这么疼啊啊啊我草?!!!
南图试到一半果断放弃了,就这么将就喝吧,他张开嘴,感觉床正在慢慢升起。
陈乐云放下水杯站起身来,一手抱着他,一手帮他整理枕头。
两个人凑的非常近,相差不过毫厘,南图一不当心就会亲上他的喉结,所以他一动不敢动。
陈乐云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朝他阵阵袭来,赶巧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南图觉得陈乐云总是香气四溢的,有一次问他喷的什么香水?陈乐云说他这是从娘胎里自带的,喜欢可以抱着他闻。
南图:……
也不晓得陈乐云在整理什么,整理半天还没整理好。
这个距离让南图有一丝丝尴尬,他很想问,但碍于嗓子不爽,只能老实等着。
不稍片刻,陈乐云抱着他慢慢靠在枕头上,递来水杯说“喝吧。”
南图费劲地抬起手,刚抬到半空,就被陈乐云摁了回去,他坐在床边捏吸管道“张嘴。”
“额……”南图张开嘴含住吸管喝水,半杯水下肚,他的嗓子可算缓了过来,问:“我睡了多久?”
话落,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说“我怎么跟个老大爷一样?”
水有些发凉,陈乐云兑了些热水调和,忍俊不禁道:“你睡了半个月,缺了半个月的水,变成老大爷很正常啦,多喝点水,没准明天就变年轻了。”
“你这是什么话?”南图黑脸,“嘲笑我?”
“我可不敢。”陈乐云说“来来来喝水。”
南图边喝水边盯着他看。
半个月不见,陈乐云好像瘦了?他面庞倦怠,眼圈乌黑,一双眼睛红丝遍布,这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南图心疼道“我没醒来的时候,你就一直这么守着?”
不对……谁把我送来的??
想到这,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慌乱道“陈乐云,你守在这时,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他没有跟你说一些奇怪的话?”
“啊?”
陈乐云接到医院电话那天,正值三更半夜,他还在外省工作,听闻南图出事后马不停蹄飞了回来。
好在南图那个时候已经稳定下来,再观察观察说不定哪天就醒了,为了方便照顾南图,他就搬来医院守着。
有一日,所有的仪器毫无预兆地轰鸣,呼吸机就这么停了,天知道陈乐云当时有多害怕。
万幸一切有惊无险。
从那时起,他一刻都不敢闭眼,深怕南图再出事。
陪护的日子里,陈乐云天天炖药汤喂他喝,南图不喝,他就上网搜教程,买些给病人喝汤的器物回来。
医生说有事没事要多跟病人说说话,陈乐云就把这辈子能说的话全都说了。
他看着南图一天天平稳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于南图提到的奇怪的人?貌似他刚来那几天确实这里遇到一个商务男,不过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陈乐云摇摇头道“没有,你怎么这么问?”
他忽然反应过来,冷脸道“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商务男留了名字和电话,好像叫什么血海还是薛海的?我也不记得了,是不是他把你打成这样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天岂不是让这个该死的血海白白跑了?!
南图听到陈乐云也这么叫薛海时愣了一下,他矢口否认道“不是,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啊。”陈乐云困惑,“那他为什么留电话?我问过护士了,护士说是他把你送来医院的。”
南图打马虎眼:“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路人吧。”
“路人?”陈乐云的瞳孔里满是探究,“你还记得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吗?”
南图怕陈乐云看出什么,避重就轻道“我那天去火锅店辞职,出来遇到我们班的纪律委员,他的包被人抢了,我就想帮他抢回来,对面太多人了,我受伤了打不过,就成这样了。”
陈乐云总觉得哪不对劲,他瞅南图不像说假话,可南图为什么不敢直面他呢?
就在他打算继续追问时,南图愧疚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陈乐云:“……”
他都道歉了,我还计较什么对错真假?
“傻子,你说什么对不起呀,我又不怪你。”陈乐云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弄疼他,只敢摸摸他的头发,还没碰上呢,就遭他躲开。
“别碰我。”南图畏惧道。
陈乐云顿时愣在原地。
南图说完才发现他是陈乐云,意识到自己态度过激,他把脑袋掰回来扯上笑脸现编道:“…那个,那个我半个月没洗头了,你不是有洁癖吗?还是不要摸我的头了。”
陈乐云理理他的头发:“谁说你半个月没洗头了?我每天都会给你擦身子,擦头发,你身上的纱布都是我换的。”
“…啊,是吗?”南图有些不自然。
“是啊。”陈乐云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笑着道“我不是早都说过了吗?我是有洁癖,但我不会冲着你,难道我给你擦身子洗头发的时候你也要醒过来提醒我一句:你不是有洁癖吗?然后再继续昏迷?”
“……”
是啊,从被他捡回家起,该看的不该看的,早都已经看过了。
陈乐云不是薛海,才不会对他起什么歹心。
南图干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陈乐云帮他找借口,“你刚醒来,肯定还很累,先靠着休息一会儿,我去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南图点点头,总是有意避开他的视线,两人偶尔对上一眼,他差点被陈乐云眼里的痛惜烫掉一层皮。
南图还没分拣好思绪,不想露出太多破绽,虽然已经挽回不了多少。
“我休息一下。”陈乐云起身道“我很快就回来。”
“好。”
陈乐云走到门口,南图忽然问“你没告诉阿立哥他们吧?”
陈乐云倒是不想说,冷立阳自己猜到了,收拾收拾就来了,起先两人轮班,后来夏逢旭也来了,韩谢带着王龙飞来过两次,哭得梨花带雨,挨夏逢旭踢了两脚,后来因为他实在太吵了,就被陈乐云赶了回去。
呼吸机骤停那天,三个人瞪大眼睛寸步不离。
前两天医生说南图快醒了,陈乐云才让他们两个回去休息。
“我没说,但他们都知道。”陈乐云说。
南图了然,望着他没头没尾道:“你这次好像没有那么狼狈了。”
“你还好意思说。”南图总搞这种突然袭击,陈乐云再在乎形象也被他吓得没了心情,气恼道“本来不想收拾,怕你醒了笑话,就回去捯饬了一下。”
南图嬉笑:“又不是没见过你那样,我笑话什么?”
陈乐云“哼哼~”两声。
“我真没有笑话你。”南图哄他道“反正你不管怎么样都很帅啦。”
陈乐云又“哼哼~”两声。
“哎呀。”南图说“真的。”
陈乐云不“哼哼~”了。
他自己那个样子,他自己都不愿意回忆。
南图还记得他去年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醒来看见一个野人。
这野人不是别人,正是平时洗三次澡五次头,绝不允许衣服上出现一丝褶皱,永远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脸粘上一根眼睫毛都能擦八百遍的陈乐云!
南图当时调侃他,是因为陈乐云哭了。
他其实很怕陈乐云哭。
陈乐云的眼泪,像滴在雪天里殷红的血。
如果可以,那样的陈乐云,他这辈子都不愿再见一次。
陈乐云也是这样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