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好热闹。”
鬼卯子瞥了眼在空中乱挥的触须,笑道,“不打个招呼吗,都是来救你的。”
沈陵啐掉嘴里的血,也跟着笑了:“羡慕也没用,我人缘就是比你好。”
两人已经在山中缠斗几十回合。
融合了白虎心骨的沈陵身体素质大幅强化,浑身的火焰热度激增,睫毛、眉毛和头发都变成了白色,这是白虎的残象在同化他的身体。
在火焰的照耀下,每次眨眼,扇动的睫毛就像在阳光中飞舞的雪花。沈陵盯着鬼卯子的双手。他的火焰足以净化鬼雾,而鬼卯子本人的双手,亦被灼烧成枯黑的焦骨。
简直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真讨厌你们这些没有肉身的东西,”沈陵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又没有五感,偏偏要扮成人,看了做噩梦。”
“怎么,皮囊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鬼卯子抬起自己的手,打量一番,“在鬼界,每天都有无数失败者沉入业火,连魂魄都剩不下来,而你们这些血肉造物,竟然还会在意皮囊的好坏,怪不得各个不堪一击。”
鬼卯子说话的时候,手从焦黑的状态慢慢恢复,待他说完,广袖一甩,霎时,黑刺从地下依次穿出,直奔沈陵。
沈陵纹丝不动,脚下土壤缝隙冒出火星,下一刻,整片土地火焰升腾,黑刺在地下瞬间燃烧殆尽,火焰延伸到地面的部分,整排黑刺的移动戛然而止,随后化为黑灰,被雨水砸到地面。
两人都站在原地没动,一回合交手已经结束。
“你还能撑多久?”鬼卯子问,“整座山的灵力归我所有,而你一无所有。”
沈陵身上的火焰像被狂风碾过似的,忽然跳了一下,又重新燃气,他吐了口气,道:“别告诉我你费尽周章,就为了抓我?”
“‘就’?以你四帝君之一的身份,不值得我亲自到场吗?”
下一刻,鬼卯子身形忽然消失,沈陵眼前空间扭曲,一只鬼爪从中伸出,直扑沈陵门面!
千钧一发之际,沈陵交叉架起双剑,铮——!!
撞击惊响,沈陵身体剧震,虎口近乎崩裂,喉头血味弥漫,但还没完,鬼手仿佛坚硬如铁,竟然弯曲手指牢牢握住双剑,鬼卯子从虚空走出,整张脸被白火照得惨白,看着沈陵勾起嘴角,露出近乎癫狂的笑容。
巨大的嗡鸣化作震动从脚下升起,仿佛一声哨音,头顶,十九条触须攻势愈发狂乱,形成它们的血肉开始流动,仿佛变成了液体,黑雾从内部渗出,散发狂躁的怨念。
“你启动了大阵?”沈陵立即抽剑,但两把剑在鬼卯子的指缝间,就像被锁在笼中一般,竟然动弹不得。
“我确实不止是为了杀你,”鬼卯子笑道,“张无端那没用的东西,拿走了心骨也做不了帝君,害我只能亲自来取。”
“你要入侵人界?”
“人是舍弃了灵脉的种族,大部分的人类连最微小的灵力都无法操纵,而地脉又实在贫瘠,豢养他们实在没有价值。”鬼卯子露出惋惜之色,“一把火就能烧尽了。”
“哼,自负这条赛道,你可是一骑绝尘,”沈陵冷笑一声,“那你入侵妖界,不会只是因为生孟章的气吧?”
“是又怎样?”
“你要取我的心骨,我还不能问问了?”沈陵声音夸张,“就这个原因的话,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风吹起沈陵的发丝,纯白的长发完全散开,仿佛一捧灼人的雪。
灌木簌簌作响,鬼卯子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你在拖延时间?!”
“你发现了啊,”而这笑容,转移到了沈陵脸上,“可惜,太晚了——”
沈陵被鬼卯子锁死武器,两人陷入角力,难解难分,脚下大阵已经启动,拖延下去陷入被动的必定是沈陵,他需要破除僵持的外力。
好在,他的确有可用的外力。
灌木摇晃的动静在瞬间急剧变大,鬼卯子在半空一划,黑气凝结成几百根黑刺密集射去,却有一束幽蓝光芒流星般窜出,不仅没被射中,反而在黑刺上一踏,借力跃向鬼卯子!
半空火焰被风吹散,灰色皮毛随风涌动,正是之前跟着沈陵的鬼狼。
电光石火间,鬼狼跃至高点,张口吐出灼热蓝焰,火随风势,与沈陵的赤焰瞬间纠缠,化作红蓝漩涡直扑鬼卯子门面!
“畜生!”
鬼卯子怒喝一声,放开沈陵的方扬剑,连续后撤,却听刀剑铿锵之声,沈陵反握双剑架在胸前,飞身跃起,出现在鬼卯子头顶!
此刻的沈陵,同时释放出了两块心骨的能量,灵力能量波瞬间迸发,长发飞扬,身上的火焰热度再升一级,如烈日高悬天幕之下,瞬间竟然驱散了头顶的黑暗,露出原本的青空。
鬼狼的火焰缠绕在双剑刃上,幽蓝火光倒映在沈陵的眼眸中,他的身体如弓弦般收紧到极致,将双剑同时射出!
两把剑仿佛能烧尽沿途的一切,连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鬼卯子护身的黑气沾染到火焰的瞬间便化为灰烬,鬼卯子身后空间撕裂,半只脚已后撤踏入虚空,就在此刻,两把剑同时刺入鬼卯子的胸膛,火焰沾到他的衣服,瞬间爆燃!
“闪开!”
同一时间,爆闪的火焰也点亮了云笙的双眼。
云和死死缠住他不放,两人斗得难解难分,云笙的脸颊与手臂都浮起鳞片光华,在他对面,云和口吐鲜血,冷汗直流,硬是再度接下一击,金戈震响!
紧接着,触须向两人袭来。
“我走不了!”云和同样声嘶力竭,用力抵剑一推,两人瞬间分开,“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能得到帝君青眼,有的人,再怎么挣扎,也没办法从泥潭里爬出来!”
“运气?”
触须从两人中间呼啸砸下,水声震耳欲聋,云笙眉头紧皱:“是你意志不坚,犹犹豫豫,你若想拦我,为什么不杀我?反而在此拖延?”
“我——”
“还是说,你这一百五十年只知郁郁寡欢,功力没有半点长进!”
云笙再度挥剑斩去,云和仓皇躲闪,眼看两人即将交锋,忽然之间,被沈陵冲开黑暗再度合拢,发疯的触须瞬间全部僵直,下一刻,触须齐齐向内扭转,同时向中心砸去!
如果从很远的地方看去,整个画面其实相当瑰丽,这些红色的触须向内弯曲,就像一朵绽开的彼岸花,黑雾瞬间将整座山笼罩,那团太阳般夺目的火焰随之消失。
云笙脸色一下变了,看向云和的表情明显急躁,怒道:“让我过去!”
“阿笙——”
“滚开!”
云笙一声暴喝,向云和撞去,云和连忙举剑抵挡,但他没料到云笙这一击用出了十成十的力度,那温和的脸上是从尾见过的怒容,脸颊两侧鳞光闪烁,双目金煌璀璨,令他无法控制地心生敬畏,而云笙头顶,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对光华绚烂、仿若烟雾的角。
尽管那是一对没有实体化的,新生的短角,但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认出那是龙角。
“你看,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云和愣了一瞬,忽然暴怒,双目通红,大喊,“你天生就是龙!早在你向我透露身份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云笙冷冷地看着他,“我错在把你当成家人。”
云和瞳孔骤然一震,就像是被钉住手脚,动弹不得。一瞬间,两人的剑擦出刺耳火花,云笙的剑刺穿了云和的肩膀,瞬间血流如注。
而云和此时才如梦方醒,踉跄着后退,却仍然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她看。
“所有的不同,都是我们的选择。”
云笙与他擦肩而过,向下方的沈陵飞去。
沈陵满手是血,视线模糊地抬起头,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是一缕明星般的幽蓝。
最后时刻,鬼狼跳到了他的肩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下大阵。触须接触到鬼狼的瞬间,业火展开的防护罩就被击碎,血肉接触到鬼狼的瞬间,便像分食血肉的狼群般一拥而上。
鬼狼由鬼气与业火凝结,顷刻间被吸食殆尽,在沈陵恢复的时候,只剩一缕轻飘飘的蓝烟。
触须发出黏糊的咕唧声,最后一抹轻烟随之散去。
“赤弥刹,你这个……”他满脸是血,看不出是哭是笑,喉咙中的血块让他的话戛然而止,变为猛烈的咳嗽。
“啧啧,赤弥刹分心替你挡了这一下,不知道狱中的本体还受不受得住万棘穿心之刑呢?”
再看鬼卯子,他身上的焦枯已经恢复,胸口衣襟敞开,穿透伤只剩下两条溢血的刀疤,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