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个大阵,”事到如今,柳颐期甚至笑了一下,“鬼卯子是真想杀沈陵啊。”
这些触须也同时是护法,但它们连“生物”都算不上,它们是死在血海里的生命的集合。
既然知道它是什么,事情就好办一些。柳颐期道:“我上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你们两个趁机下去。我们的目标不是在这里和鬼卯子决战,想办法接近通道,进入妖界。我去帮沈陵脱身。”
越接近鬼卯子的地方,这些须子越没有办法施展,就越安全。这是柳颐期能想出来的最可行的办法。
云笙的目光从大阵移动到柳颐期脸上,柳颐期挑眉,意思是:对安排有什么疑问?
云笙摇摇头,他没有疑问。
与他对视的,拥有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灵魂,但比他更活泼,也更喜形于色。他们都因此想得太多,而忽略了真正的事实——并不是新的灵魂从中诞生,而是原本克制的灵魂终于成长完全。
“注意安全,”云笙说,“殿下。”
他终于再一次行礼。
柳颐期咧嘴大笑,向后仰倒,歪到一半时整个人忽然转身,在空中转了半圈,下一刻,他的双腿并拢融合,化做一条墨绿色的长尾,尾鳍仿佛金丝绣制,流光闪动间,已然冲过了第一条触须。
触须果然全部被他吸引了注意,朝他袭去。
云笙收敛笑容,直视火焰燃烧之处,低声道:“我们走!”
话音刚落,他的鬓发被气流冲起,迎面而来的风化作模糊的白线,与他擦肩而过。
玉梁紧紧跟着他,他们从第一条触须上方掠过,从第二条触须后方飞过,与第三条触须擦肩而过,然而——
后面的触须仿佛忽然意识到他们也是入侵者,在半空猛然转向,向他门两人狠狠砸来!
“小心!”玉梁推开云笙,自己也惊险躲过。
随即,又有几条触须朝两人袭来,原本前后行进的两人,瞬间被分隔到了两侧。
没有时间给他们思考,密集的拦截重新挡在在面前。
身后,被柳颐期吸引注意的触须也重新从水中浮出。
“我引开它们,你继续向前!”
玉梁的声音随风而来。
云笙心头一跳,猛地看去,玉梁在触须之间穿行,仿佛鸟儿飞越林间。
尽管柳颐期和云笙从未报出自己的身份,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和陵光君成为朋友,还有能力救下陵光君。当玉梁看到柳颐期化龙飞行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亲眼见到陵光消失、孟章魂飞魄散。
没有比那段时间更黑暗的日子。他是只骨骼轻盈的小鸟,没有作战能力,只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为了活下去,他从战场上捡来衣服,跟着逃难的人,前往寒冷的北方。
燕子是不能在寒冷的地方活下去的,但他却活了这么多年。
而现在,清爽的风吹拂他的翅膀,他久违地感受到喜悦,尽管他再也看不到晴空碧树,但至少还能够尽情飞行。
“我是燕子,我飞得比它们快!”玉梁抬高声音,“让我飞吧,我已经很久没有飞得这么高,这么快了!”
玉梁已经下定决心,说完话的同时,朝云笙的前方加速。
气流在他身后划出两条长长的白线,他的双翼变成了金色,发着光的羽毛在每一次翅膀扇动时簌簌飘向身后,让他看起来就像一束从天而降的流星。
“代我向陵光殿下道谢!”
突然爆发的灵力吸引了触须注意,在云笙前方,一条触须轰然砸下,溅起高高的水花。
玉梁的身影在半空画出一道绚丽的金色弧线,声音如啼鸣般响亮:
“去吧!交给你们了!一定要夺回我们的家——”
云笙随声而动,跟在玉梁身后,一根又一根触须擦着他的身体砸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砸起十几米高的水花。
山中的火焰摇曳着,几度熄灭又重燃,仿佛是座永恒的信标。
呼啸、撞击、振翅、风浪……玉梁在穿梭、回转,触须们追随着他越来越远,仿佛他可以这样一直飞下去,飞过千山万水,飞回自己的故乡。
所有的声音都掠过耳畔,渐渐远去,只有心跳声越来越强、越来越急,犹如疾风骤雨,在耳膜上敲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烈地飞过了,体内的灵力被榨空,口鼻冒出大量鲜血,羽翼上的金光越来越暗。
他的视野一片暗红,那是血覆盖了眼睛。
就要结束了,他想。
高度拔升,他看到云笙飞越触须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的任务完成了。血管涨痛得仿佛要炸裂,自出生以来,心脏从未跳得如此急、如此快,就像是把一生压缩进了这段急切仓促的鼓点中。
他挥动翅膀,向上攀升,他的双翼也已筋疲力尽,但仍然没有停下。
遮住天空的黑暗近在眼前,死亡的味道充斥鼻间。
闭上眼睛,风雪停歇,晴空如洗,风和日暖,同族们齐声鸣唱,玉梁也张开嘴,加入了他们。
“玉梁!”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轰——
一根触须从正下方升起,玉梁的身影至此消失不见。
高喊他名字的柳颐期仓促停下,下意识转向云笙。
云笙眉头紧皱,嘴唇抿成极薄的一条线。极速掠过脸庞的风吹起他的头发,一瞬间,仿佛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从他的眼角飞走。
巨大的轰鸣和柳颐期的惊呼被云笙抛在身后。
云笙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只管向前,只能向前,他必须抓住他们的未来——
白光一闪,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长剑横在眼前。
云和立在云笙面前,刀剑相向,一步不退。
“云和,”云笙深深吸了口气,“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神色却异常冷静。
也许是无话可说,也许是不愿开口,云和只是死死挡在他和火焰之间。
几秒钟的沉默,云笙感觉到触须已经再次注意到他,于是再次前进,而云和把剑横在胸前,做出攻击姿势,再次拦住了他。
“我不想杀你。”云和开口,“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云家还留在东野,我们都能活下来,我们——”
“那些为你而死的人呢?”
云笙冷冷道,“那么多还乡军被你欺骗,他们到死都觉得你是他们的一员。”
“我……”
“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云和,”云笙打断他,“命碑是你破坏的,对吧?”
“……”
“看到小期带你进来的时候,我多么希望你真的加入了还乡军,真的在寻找我和殿下,真的想让我们回去。这一路上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我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云和是不一样的,也许他真的拿我当兄弟,哪怕只有一瞬间。”
云笙周身气流涌动,他的双眼变成了浅金色,双手浮现鳞片,巨大的灵力洪流掀起鬓发和衣摆,一把剑的形状在手心凝结,云笙右手紧握,剑身寒光森然,青光环绕,在空中颤鸣不止。
云和从未见过云笙握剑,下意识后退半步,方才想起自己的使命,摇晃着站定。
“但是我错了,”云笙的语气已森寒如铁,“你和那些叛徒没什么两样!”
铮!!
两把剑瞬间相撞,火星暴散,战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