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上的毒是因妄……我……我会死吗……”
“我要死了,我不想死……阿笙……”
“……殿下能救我吗?阿笙,求你问问殿下……”
“求求你,阿笙……”
“云笙,你可见过锦盒中的药丸?殿下中因妄之毒已有数月,身体每况愈下,天界送来此药救命,却遭人偷窃——”
“云笙……你、你要害死殿下?!”
哗——
云笙猛然睁眼,浑身冷汗,急促喘息。
夜色下,有什么东西从窗前一闪而过,打断了回忆的拖拽。
他狼狈地起身,扭曲的梦境松开触手,潮水般退去,藏进黑暗中。
他习惯性地伸手一摸,被子床铺是冷的,柳颐期不在。
这是他们抵达坞头村的第一个夜晚。
不知怎么,那场过去很久的噩梦又追上了他。
郑风说过,因妄之毒无药可解,因为它压根不是毒,而是因果,化解体内灵力。
云和纵然有千年修为,也远远赶不上孟章灵力浩瀚,孟章中毒几个月都不曾让外人看出端倪,怎么他一中毒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夜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流进房间,带来凉意。云笙披上外衣,下床走到窗边。
窗棂框住的视野里,一半被深黑的夜幕占据。漫天繁星下是朦胧的山脉,摇曳的树顶犹如欺负的浪涛,静默的瓦房伫立在沙土地上。
石桌边,一人穿着白衣坐在凳上,抬头仰望夜空。长到腰间的黑发用一根暗蓝点金的绸带绑起,随夜风微微飘动。
云和居然也没有睡。
噩梦中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云笙心头一跳,关上窗户,推门向他走去。
“云和。”
云和闻声,惊讶回头。
“阿笙?你怎么没睡!”
“被夜风吹醒了,关窗户看见你在外面,”云笙说,“你为什么不睡?”
“我睡不着嘛,索性就出来了。”云和起身,“这里的景色和以前的妖界好像啊。”
“以前?”
“嗯,灵脉枯竭以后,很多山都变得光秃秃的,更不要说大部分人都躲在北原,那边一年四季都是冬天,雪下起来有小腿高。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吹到这么温柔的夜风,听到森林的浪声了。我到现在都还觉得很不可思议,我还能看到绿色的山,还能在这样的夜晚,和你说说话。”
云笙轻声道:“我们把妖界抢回来以后,这样的机会以后还有很多。”
“‘抢回来’,说得这么容易……”云和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如果是以前,相信能够夺回妖界的人应该是我。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么笃定的话,我也不会畏缩……我们都变了。”
“如果不做出改变,结局总是可以预见的,困难永远会把人推回到已有的失败上去。”云笙环臂倾身,站在云和身边,“向前走了,才能找到新的路,虽然路的终点并不明朗,可不向前走的人,连摸索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有外人路过,会觉得两人距离很近,算得上亲密无间。但两人的目光各落一处,双方都怀有各自的心事在想什么。
良久,云和开口问道:
“如果改变不是自愿的呢?结局是不是注定不好?”
云笙的瞳仁滑向云和,云和也仰头注视云笙。
沉默在两人之间降临。
喀嚓——
陷入僵硬的对话忽然被树枝清脆的折断声打断。
“那就向着你内心的方向,不要后悔。”
云笙放下这句话,直起身。弄出声音的人并没有出现,只有树木摇晃着枝桠,像是在招手。云笙看在眼中,微微一笑。
“你快回去吧,人界不比妖界,灵脉稀少,不要浪费灵力,小心补不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向树丛走去。
云和站起来,抬高声音:“那你呢?你要去哪?”
月光下,云笙的背影如一支破土的新竹,重伤初愈的身体消瘦却挺拔。他在树林的边缘停下,声音已经明显带上了笑意:“我去见殿下——”
话音未落,树丛中兀然伸出一条长长的绿色藤蔓,直奔云笙。云和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那藤蔓在云笙腰间一卷,将云笙一把拉进树林,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消失在半山腰的黑暗深中。
树枝掩映间,站着身材高挑的青年,他双手背在身后,身上的单衣勾勒出胸前手臂的肌肉轮廓,面容线条锐利清晰,双目深沉地注视着被藤蔓捧来的云笙。正是一晚上都不见踪影的柳颐期。
心念电转,藤蔓感应到主人思绪,将云笙放在一伸手就能搂入怀中的距离,自己重新钻入土中。
“你们聊了这么久,都在说什么?”柳颐期问。
柳颐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从他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院子里两人谈话,此刻,可见云和向着树林的方向走了几步,探头张望半天,最终也许是没有看到云笙,选择转身离开。
“没什么,都是叙旧的话罢了。”云笙道,“这么晚你去哪了?”
“看了一圈附近的地势,还有——”柳颐期此时终于把背在身后的手举了起来,里面装着话梅、果干,火车上云和卖给云笙吃过的东西。
“你买这些干什么?”云笙伸手在袋子里翻了翻,感觉这些零食全都背负着无形的压力。
“你为什么没和我说过你喜欢吃话梅?”
“说它干什么,”云笙好笑道,“这又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
“你以前在宫里也不吃这些,”柳颐期不爽地说,“我们以后还要一起生活那么久,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和我说,还要等云和来了才知道。”
柳颐期压下眉头,嘴角也绷得很直,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
光是站在身边,都感觉空气里的水变得酸溜溜的。
“酸酸的东西都好吃,”云笙向前一步,抬手在柳颐期脸颊上摸了摸,“就像你这样的……我以前也不知道,殿下也会变成醋坛子啊。”
“喜欢吃?”柳颐期凑近,嘴角一勾。
两人对视片刻,云笙攀住柳颐期肩膀,仰头在他唇上迅速一吻,分开后舔舔嘴:“喜欢吃。”
云笙噙着笑意,眼中闪烁狡黠的光芒。自从两人结契以来,云笙主动大胆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个多年来始终默默陪伴在身边的人,终于不用再强迫自己成熟克制,解开了浑身的束缚,露出鲜活的一面。
柳颐期看在眼里,感到心脏都跟着变得柔软。
“喜欢以后天天吃。”
柳颐期抱住他,埋首在他颈边,树叶再次无风自动,哗哗作响,向四面八方生长起来。那道能看清院子的小缝被树枝覆盖,不知不觉间树木枝桠交叠,以两人为中心,将他们的身体和声音都牢牢保护在里面。
到这时,柳颐期才放开手,语气也冷却下来,正经了许多:“你一直在怀疑云和,对不对?”
云笙的笑容迅速消散,点点头。
“你之前说过,你偷走了解药,”柳颐期说,“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是云笙最难触碰的一段回忆,他不由得收紧手指,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终于点点头:“好,我告诉你。”
那是鬼卯子率兵进攻妖界的前十天,整个妖界弥漫着诡异的躁动。
现在想来,灵脉早已受到污染,整个妖界笼罩在极端的躁动中,大家都变得狂热好斗。
孟章与其他三位帝君的会议已经足足开了七天,仍然没有回来。
这天早上,云笙照例检查旭骊宫各处结界,行至后山,在命碑附近,却感应到突然而来的鬼气。
山上的大阵竟然裂开了半米大的缝隙,浓重的鬼气凝成黑色的有形之物,从外面沉重地挤压着屏障,顺着撕开的裂缝,如冷气一般钻入,下沉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