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似乎正在散去，他又听到了咀嚼血肉的声音。抬眼，蛟龙的身体已经被吃下去了许多，龙头怪异地低垂，与身体只有几节骨头相连，即使这样，佘麒仍然没有死，他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声音。

而似乎意识到柳颐期醒来，波卑夜的动作停顿片刻，那条龙的身躯立刻变成了云笙的身体。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波卑夜很清楚柳颐期的能力，他甚至不急于杀死他，一边沉溺于享受猎物的痛苦，一边玩弄柳颐期的情绪。它喜欢看柳颐期暴怒，并且享受他暴怒却对自己无计可施的样子。

它是完全从地狱的恶念中诞生，没有心的怪物。

那具苍白残破的云笙的身体，忽然一抖。波卑夜的幻觉突然出现了一道裂口，以此为契机，幻觉消融，佘麒的身体再度出现。而这条强撑着不肯死去的蛟龙，再次转动它那几乎只剩骨头的脖子，转向了柳颐期。

柳颐期的动作僵住了。

佘麒仍然没有忘记他的承诺。

“杀了我……封印……波卑夜……”他的每个字都已经不成调了，但柳颐期奇迹般地明白他在说什么，“孟章大人……孟章大人……”

柳颐期攥紧剑柄，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

双手之间，一声清响。

平天剑出鞘了。

刀出鞘的瞬间，一股气浪喷薄而出，利器的尖啸响彻世界间的狭缝。

波卑夜被逼得后退一步，伪装以肉眼可见之势消融，终于恢复完整的样貌。它的身躯由黑色雾气凝聚而成，那是源自地狱，汇集世间之恶的无形之体。头颅状似骷髅，两颗澄黄的眼珠中没有瞳孔，仿佛是被生硬地塞进两颗发光的玻璃球，任何与这双玻璃球对视的人，都能从中照出自己心底的恐惧。

头颅下方，两条枯瘦的手臂似乎十分孱弱，然而这两条手臂只用来抓取，就像现在，它正用这两条手臂抱着佘麒的龙形的身体，操纵它的肢体与尾巴。这两条手臂下方，才是波卑夜真正的双手——筋肉虬结，只有四根手指，却根根长着锋利的尖爪。

它蹲在地上，两条手臂支撑着地面，假手抓着佘麒的身体，被柳颐期突如其来爆发的能量惊扰，警惕地看着他，随时准备出手。

柳颐期单手握剑，迈出一步——

波卑夜厉吼一声，唰唰唰飞出三道黑雾，冲向柳颐期。柳颐期脚步不停，挥出三剑，每挥一下，剑身就化出一道弧形金光，黑雾撞上金光，就如光明驱散黑暗一般消弭无踪。

波卑夜再次嚎叫，它完全发怒了，操纵所缚的蛟龙身体，只听一声痛苦的龙吟，波卑夜周身出现数个水球，依次发射。

它甚至想要榨干佘麒身体里最后一点灵力。

柳颐期眉头皱起，像是看到了难以忍受的恶心画面，紧接着冲向波卑夜。

波卑夜将操纵佘麒的身体阻挡他靠近，柳颐期却并不出刀，只是不断闪身，接连躲过尾巴和爪子的攻击，重复几十下后，柳颐期忽然向前一探——他的动作太过隐蔽，一边制造躲避攻击的假象转移波卑夜的注意力，一边在每次回避之后，不着痕迹地前进一点，直到踩上临界点，一个闪身绕过蛟龙身体，距离在半秒之内就无限贴近，森寒刀光近在咫尺。

在这个距离下，波卑夜高大的体型彻底成为了负担，一切攻击都可能会伤到自己。波卑夜发出尖叫，想要后退拉开距离，但柳颐期已经看穿它的想法，踩着它的膝盖飞至半空，唰——

挟持佘麒的两条手臂齐齐斩落，蛟龙残破不堪的身体终于得到释放，摔在地上。但这还没有结束，半空中，柳颐期维持着挥剑的姿势，气流已如白色丝线般在身前聚集——那是孟章最喜欢的一招。

在滞空结束的最后一秒，柳颐期猛然踩住半空的气团，身体借力飞至更高点，而这团气流在撞击之下化为气弹，朝着波卑夜急速撞去。

咚！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能量化为冲击波扫向四周，将柳颐期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波卑夜的身体被洞穿，向后飞出大段距离。

柳颐期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气血。

下一刻，气流再次出现在他脚下，他纵身悍然一跃，仿佛自身也化为一颗子弹，长剑直指波卑夜头颅。

波卑夜仰躺在地，身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紧接着，断肢的地方冒出黑色雾气，竟然开始急剧再生。千钧一发之际，波卑夜的新手臂完全长出，金属与利爪刮擦出刺耳长音，波卑夜四条手臂齐齐握住平天剑的剑身，已完全顾不上手指掌心被利刃切割，生生把长剑拦在额头前方，无法前进一寸。

唯有如此，它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平天剑剑身发出颤声，波卑夜四条手臂同时发力，似乎想要将它折断。然而，柳颐期却微微一笑，居高临下地注视那双没有任何感情，只能反射出外界模样的黄色眼珠：“你不会以为，我是要用这把剑杀你吧？”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沉闷的钻破声由远及近，从波卑夜身体下方传出。

那是植物极速生长的声音。

和白虎那时一样，坚硬如枪的藤蔓早已在地下蓄势待发，只等此刻一声令下，便破土而出，洞穿敌人的身体。

第一次，他从波卑夜的脸上看出了表情。

它在害怕。

“不要杀我……”它张开的口中发出微弱的求饶，“求求你……不要杀我……”

那声音在柳颐期耳中逐渐改变，变为他所熟悉的声线。

“不要杀我……小期……”

眼前哪有什么波卑夜，在他身下重伤发抖，苦苦哀求的，赫然是云笙。

柳颐期瞳孔骤然紧缩，有那么一秒，沉闷的地鸣戛然而止，黑暗之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也只停顿了这一秒钟，下一刻，身下“云笙”口中，穿出一根深绿色的藤蔓。

呼救被硬生生打断，紧接着，双眼、额头、胸口、肩膀、脖颈……大大小小的尖刺从“云笙”身体里传出。

实际上，所有的尖刺洞穿都只发生在一秒之内。在这仿佛被无限延长的一秒钟里，柳颐期一眨不眨，将每一次贯穿都看在眼里。

怀疑、失落、愤怒、嫉恨……所有波卑夜沉迷欣赏的情绪，都以尖刺的形式，永久进入了它的身体。

也许有上百根尖刺，被柳颐期无法抑制的情绪召唤生成。

那张被刺得面目全非的脸，像是融化一般，五官皮肤向下流淌，露出了内里波卑夜真实的脸。随着波卑夜的死亡，最后的幻觉开始消退。柳颐期终于落地，垂眼注视这个怪物。它无法闭合的双眼已经被捅碎，不能再映照出任何东西，手脚穿满了长而细的藤蔓，以至于仍然维持着握剑的姿势，像是被固定住的昆虫标本。

“这样就够了。从现在开始，我原谅你了。”

柳颐期低声喃喃，这句话话音落下，“云笙”的身影完全消失。接着，波卑夜的身体失去形状，重新化为一团模糊的雾气。这个在深渊之底的恶念中诞生的怪物，终于回归本质，再次变为了一团没有意识、没有生命的恶念。

柳颐期顿了几秒，转身走回佘麒身边。

佘麒平静地躺在地上，龙爪上的指甲已经全部折断，尾巴也和身体断开，怪异地落在身体不远处。他的身下已经不再有血，似乎在长久的折磨中流干了身体中的全部血液。

柳颐期在他身前停住脚步。

佘麒竟然还没有死去，但他看不见，也无力说话，全部的挣扎，也只是爪子微微动了几下。

柳颐期蹲了下来。

“你做得很好，”柳颐期低声说，“在孟章身死的时候，施加给你的束缚就已经解除，但是无论是为了你的妹妹，还是仅仅因为职责所在，你都没有选择离开，依然把守在此。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守住了通道，而且，你不仅保住了妖界，也保住了人界。”

佘麒无力睁开的眼睛下方，渗出了些微水光。

此刻，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柳颐期还是孟章在说话。那分明就是殿下的声音，殿下的语调。

“对于妖界的未来仍然抱有理想，所以你没有对我，对云笙说出这些。”柳颐期微微勾起嘴角，“所以我也要给予你……解放。”

柳颐期说到这里，佘麒的身体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他的蓝色鳞片变得暗淡，开裂破碎，化为粉尘。然后是鳞片下面的皮肤和血肉，迅速腐败，消解，就像是在一瞬间走完了生命的全部历程，抵达终点。

在经历过数百年的折磨之后，再也没有力量能够维持这具伤痕累累的肉身。

血肉与鳞甲归于虚无，只剩下一具苍白的尸骨。

最后，在原本是胸口的位置，落下一颗莹润的深蓝色龙珠，无声滚至柳颐期脚边。

柳颐期将它拿起，小心收好。

守卫着通路的将军完成使命，虚空之中，仿佛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某种无形的限制就此消失，沉滞的气息再次流动。通往人界那道遥远飘渺的入口的光芒，似乎变得亮了一些。

柳颐期向那道裂隙走去，而他们之间始终不曾改变的距离消失了，柳颐期越来越接近裂隙，直到它几乎就在自己的头顶，只需跃起，就触手可及——

两界道路畅行无阻，至此，封印完全解除。

意识到这一点，柳颐期停下离去的脚步，重新转向黑暗。

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黑暗中，传来吞吃血肉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波卑夜巨大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而在原本是尸体的位置上，似乎有什么在来回晃动。察觉到柳颐期的视线，吞噬的声音停下，片刻，黑暗中亮起了无数蠢蠢欲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