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坚持认为我是他,”柳颐期笑了笑,“那么,我可以替他做主,终结你的痛苦。”
他摸了摸自己的裤兜,拿出一团软趴趴、湿漉漉的东西,在蛟龙面前展开。要把完全湿透的纸展平很不容易,他做得十分小心,也亏佘麒此事已经力竭,无法动弹,就这么看着柳颐期费劲巴拉地动手,最后,变成一张朱砂写成的黄符。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柳颐期说,“刀枪剑戟我全都没有,取你性命只能用这个,我哥给的。”
柳颐期看不懂朱砂到底写了什么,但佘麒能看懂,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无语。
“这是火符,”佘麒说,“你……”
柳颐期两指一并,点在符纸上,符纸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因为泡得太久,纸身已经裂开,将断未断,蓑衣黄瓜似的,但它仍然兢兢业业地执行了咒文,“噗”地喷出一股火——然而喷射的后坐力彻底把纸符绷裂了,火焰甚至没来得及接近佘麒就已经消失,黄纸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一人一龙同时顿住,柳颐期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恐怕你的要求我满足不了——”
轰!
话音未落,劲风已扫向柳颐期。佘麒那残破不堪,几乎只有骨头还连着的尾巴,拼着断开也要攻击柳颐期,瞬间打在腰上,柳颐期登时被打飞出去!
这是纯粹的杀意,柳颐期根本没有防备,瞬间喷出一口血来,只觉得脊柱都要断开。
啪。
柳颐期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咙腥甜,不住咳嗽。
恍惚间,他看到散发着荧蓝微光的鳞片之后,升起一团有形的黑雾。蛟龙垂着巨大的头颅,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杀掉……孟章……杀掉……我……”
攻击柳颐期的并非佘麒,而是操纵着他的怪物。蛟龙似乎仍有意识,挣扎起来。
波卑夜一直潜伏在此处。当年那个在孟章面前自告奋勇的佘小将军,即使痛苦困顿,心生绝望,仍然挣扎着履行他的承诺,即使这注定是一场以他的死亡为终点的战斗。
更多的黑雾进入他的身体,从伤口处涌出,迅速补上了血肉经络的空缺,诡异地修复了他的残躯。
好吧,为了佘麒的承诺,今天就短暂地变成那个人吧。
柳颐期捂住胸口,颤抖着站了起来。
“住手,”他对着波卑夜开口,“我知道你想杀的是我。”
没有爆发光芒,没有华丽变身,柳颐期看起来依然很狼狈,上半身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衣服全湿透了,头发全部服服帖帖,连那根离群索居的刘海也耷拉着,完全遮住了那张脸的英俊。但他看向佘麒的眼神,却微妙地改变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在他眼底蔓延开来。
如果云笙在场,他就能看出来,偶尔柳颐期陷入孟章记忆,就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紧接着,气旋从他脚下飞出,搅动周围的黑雾,向外扩散。柳颐期举起双手,两手手心生成两颗压缩的气团,他踩在气旋之上,用力一蹬,接着气浪推力,直奔佘麒身后的波卑夜。
波卑夜发出一串诡谲尖啸,不避不闪,在柳颐期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刻,忽然身形剧变。霎那间,波卑夜身前,赫然出现了云笙的脸。
柳颐期惶然急停,只见眼前的蛟龙鳞片变白,如蛋白石般莹润,整条尾巴伤痕累累,鲜血已经在身下汇成血泊。蛟龙的上半身,变成了人的身体,细瘦苍白,一杆长枪从胸前穿过,身子在痛苦中不受控制地痉挛,腹部肌肉、胸膛、锁骨的轮廓阴影全部在视野中晃动不止。
一条宽袍大袖的胳膊,轻轻抚摸云笙的身体,从尾巴与腹部皮肤过度处的细麟开始,一点点往上,摸过发抖的肚腹,摸到胸口,指尖蘸取云笙的鲜血,向上涂画,刻意地抹在在颈窝与脖子青筋的凹陷上,然后捧起那张脸。
云笙的双眼半睁,失神地看向眼前人,乖巧温顺,毫无反抗地配合着仰起头,亮出弧线优美的下颌。那根手指,在云笙脸上继续涂抹,将他的血涂向眼尾,化作一抹残忍优美的红晕。
那只手的主人也转过脸来,不是别人,正是孟章。
眼前孟章的幻影无声地动了动嘴,柳颐期却听得分明:“他是我的。”
“放屁。”柳颐期冷冷道,“你敢用云笙的身体骗我。”
下一刻,孟章整张脸忽然扭曲到极致,拔出插在云笙胸口的长枪,力道之大,让云笙的身体反弓弹起,只听风声呼啸,柳颐期将手上两颗气弹射出,震飞了那根枪,但他自己也被巨大的冲力反噬,再次摔到地上。
波卑夜变成的孟章,开始撕咬怀里的身体。
痛呼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极度虚弱与痛苦的呼救,传入柳颐期耳朵。
他的理智告诉他,那是波卑夜在吞噬佘麒。但那痛苦的呻吟,分明就是他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云笙的声音。
“你这个……”柳颐期攥紧拳头,额头青筋暴起,他嘴角裂了,双手全是刮伤,盛怒之下,伤口崩裂,血流如注,但柳颐期恍若未觉。他眼底赤红一片,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太弱了。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你太弱了,你打不过波卑夜,救不了佘麒。
波卑夜擅长迷惑人心,你明知道那是它制造出来的假象,还是被他迷惑,犯下和佘麒一样的错误。
那声音与自己的声线一模一样。
你连被困百年,气数将尽的波卑夜都杀不死,凭什么想从我这里带走云笙?
那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说话。
“我不要成为你,”柳颐期道,“你只会让云笙伤心。”
那声音一笑。那你呢?你又做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吗?
他发现这一次,自己答不上来。
云笙满心希望归来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孟章。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不会让云笙感到开心。
脑中又传来笑声。
“闭嘴,”柳颐期怒道,“这是我的身体。”
你失败了,因为你不愿承认我们是同一个人,他惋惜地说,你拒绝力量,你就无法拥有力量。
“我不是你借尸还魂的容器。”
你需要这份力量,不是吗?你会死在这里,你甚至看不到云笙接下来的表情,他会哭吗,是为失去你而哭,还是为失去我而哭?
“闭嘴!”柳颐期暴喝,尽管从外面看来,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低声喃喃着什么,“把你的力量给我,然后滚出我的脑子!”
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身长玉立,面对柳颐期伫立着,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如同挑衅。柳颐期一看便知,那就是孟章。
他走过去,恨不得捅穿此人泄愤,然而那身影却从眼前消失了。在他消失的地方,静静地悬着一把剑。
他在看到这把剑的瞬间,脑中闪过了关于它的信息。这把剑名为平天剑,是孟章的佩剑。
同一时间,声音再度出现在脑海中:你若接受力量,就必须接下责任。
总有天我要把你赶走,柳颐期心想,朝平天剑走去。
这把剑长得非常眼熟,鎏金的剑柄上盘着一条龙,龙身为金,龙鳞却以银线描画,显得格外华贵——这正是云笙气剑的样子。以前,他曾经询问过云笙,他的气剑为何从不见真身,却有如此细致的纹理。云笙只说气剑是照着以前见过的一把剑做的,因为记得清楚,所以样子比较精细。
可不记得清楚吗,那是孟章的佩剑。
柳颐期见到这剑,心中也不是滋味。但很快,他注意到这把剑的剑鞘,上面并没有其他龙盘着,这把剑的剑鞘意外得十分朴素,是以暗棕皮革制成,上面用金线描绘着的,是几根缠枝柳。
柳枝……?
孟章的佩剑刀鞘上,竟然是柳枝?
柳颐期一挑眉,握住了剑柄。
那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嗡鸣。好的兵器总会在有人使用时发出点声音,柳颐期曾经听过刀的嗡鸣、剑的嗡鸣、枪的嗡鸣,但没有一个武器发出过眼前这把剑的声音。
他发誓,自己从一声金属的振动中听出了不情不愿。
柳颐期左手握住剑鞘,右手使劲一拔——纹丝不动。
孟章把佩剑留给了他,但是他用不了。
“……为什么?”柳颐期盯着剑看,“你想怎么样?”
力量。他不肯接纳孟章,这把属于孟章的佩剑,也不会接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