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等到七月,周晏清重返千湖山,上山时甚至和去年国庆坐的同一班车。只是坐在她旁边的人从陆子荫变成了宋安秋。
夏天的群山青翠一片,阳光被远处的湖水映在树林峰峦之间。云挂在头顶飘。蝉玩命地叫,鸟玩命地飞。
宋安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下沉的景物发呆。
“你家的呢?”周晏清忍不住问。
“出差。”宋安秋不冷不热地回答,“不是,周晏清同学,这种场合,能带家属?”
其实可以。
但是这次是合办的避暑活动,远足社还有一堆人,姜临潮确实不太适合出现在这里。总不能说她是运动爱好者吧?
“哦,也是。”周晏清突然意识到这俩人其实还是地下恋。
宋安秋眨眨眼:“你咋不带家属?”
“我哪……”停下。
哦,原来家属是妹妹的意思。
周晏清迅速切了一句话:“她有别的活动。”
“高三还没放假?”
“放了,前两天期末结束。”周晏清回想了一下,“她班上组织出去玩了,说是什么……放松活动。”
几个家长同行负责安全,一群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上蹿下跳。未成年人出游必备。
“高三前的最后一舞。”宋安秋倒是明白得很快,“我懂我懂。”
可能是。周晏清不清楚。
她本来想问陆子荫去哪玩,但话没出口就被李陈钊的电话打断了。后面想重新问,又觉得显得刻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晏清连坦坦荡荡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晏清叹了口气。
“怎么,妹控的症状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宋安秋笑,“一天不见浑身难受?”
“哪有?”
“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我……热。”
宋安秋眯起眼睛:“好,你没有。”
她抬起手:“报告!车里空调能调低一点吗!”
在周晏清怒视之下,司机大叔慷慨回复:“好嘞!”
转头,宋安秋撞了一下周晏清肩膀。
“欸,还没问过你。出去一趟,感想如何?”
周晏清眼神晃荡几下,思考片刻:“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那是什么意思?”宋安秋歪头,“你觉得不适合?”
“也不是这么说吧。”周晏清闭上眼睛,“就,觉得如果一直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不太好。”
含混不清。
宋安秋还想追问什么叫不太好,周晏清就已经调整了坐姿,意思是准备睡一觉。
“过会就到了,睡什么呢。”
“倒时差。”
“一个多月了,你这时差倒得有点久啊同学。”
.
放好行李,休整片刻,周晏清钻出自己的小房间,敲了敲宋安秋的门。
宋安秋正在电话,反手拿着手机推开门,挤了挤眼睛。
周晏清白了她一眼:“我先下去吃点东西。饿了。”
宋安秋点头。
楼下餐厅挤满了人。全是年轻的面孔,周晏清听到前台在聊天,说这段时间高考结束,出来玩的人又变多了。
刚过正午,阳光毒辣,远处的湖面上尽是刺眼的亮斑。
小时候,人们总是把18岁视为一个鸿沟般的分水岭。仿佛一夜之间,人就会长大,容貌会改变,心性会成熟,一切禁忌都轰然坍塌,无边世界任人流淌。
但长大后他们就发现,事实并不如此。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看上去和十八九岁也没多少区别。混杂在一起的高中生和大学生,都是何其相似的河流。
停留在成熟与幼稚之间的,只有一层薄纱般的帘幕,轻而易举就被跨越。
至少,在周晏清眼里,陆子荫是这样的人。
她故作成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她本不应该走到的地方。
周晏清很快就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的双人桌前,轻轻弯下腰。
“吃点什么?”
只身坐在那里看着风景发呆的人回过头,也一样平静地回答:“还没想好。”
周晏清:“你一个人?”
陆子荫:“许映欢上厕所去了。”
周晏清莞尔:“行。”
她便放弃了坐下的打算,两只手背在身后,等下一句。
陆子荫:“我忘记和你说了。”
“明明我都跟你报备了?”似笑非笑。
“你生气了?”陆子荫满脸无辜。
周晏清招架不住,悄悄挪开视线,但脸上笑容依然。
“如果有,你打算怎么安慰我?”
陆子荫没想到周晏清会这么说,她正在愣神,周晏清就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几乎只是拂过去。
“不打扰你们玩啦。”然后摆摆手走远,“注意安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许映欢从前台拿了盒饮料,叼着吸管走过来。她顺着陆子荫发呆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啥也没有。
“咋了?”
陆子荫收回视线:“我忘记和我姐说我也来千湖山了。”
“哦。”
许映欢坐下。
然后站起来。
“不是,你等会?”
.
“发生什么事了吗?”
湖边租车点,许映欢推着一辆车走上环湖绿道。
“什么意思?”陆子荫跟在旁边,不解其意。
“就,怪怪的,你。”许映欢想了下,“自从你姐回来之后。”
赵商良正好路过,飞一样从坡上冲下来。收获了许映欢的一阵痛骂,又扬长而去。
许映欢回过头,陆子荫没吭声,上车,骑上绿道。
“被我说中了?”许映欢连忙跟上。
“没吧。”陆子荫看了一眼许映欢,“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这么说也是。”许映欢顿了下,恍然大悟,“哦,我知道哪里不正常了!”
“哪?”
“就是你太正常了。”
陆子荫骑着车,手脚不空,只能用眼神表示反抗。
湖边风吹过来,吹散她们的头发。
“不是不是,我认真的。”许映欢摇摇头又点点头,“你看啊,你以前提到你姐就跟个什么一样,现在居然这么冷静。”
陆子荫一时间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在骂她。
“不好吗。”但她只是说。
水鸟掠过湖面,划开一道波纹,波纹又转瞬愈合。
“这由不得我说。”许映欢语气突然认真,“只是觉得你不对劲,提醒你一下。”
要是陆子荫多狡辩几句,许映欢大概就会搬出暴风雨前的宁静、黎明之前最黑暗之类的话。
但陆子荫自己也知道这些。
所以她说:“好。”
许映欢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
“我收回刚刚的话,你现在感觉也不是很正常。”
这次绝对是在骂她。
.
草坪外沿,绿道上单车往往。
一个男生减速过弯又加速上行。过一会,又驶过去几辆车,三三两两。
“所以你妹为什么没告诉你她也来了这?”宋安秋。
周晏清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到眼前的野餐垫上。周遭坐着羽协熟人,宋安秋懒散地半躺下,沈叙也在旁边。这片草坪上坐满了人,遮阳棚的阴影一团又一团。
“她说忘了。”周晏清也躺下,看着被遮住的天空发呆。
没人说话。宋安秋轻轻拍了拍周晏清的肩。
周晏清:“干嘛?”
宋安秋:“安慰你。”
周晏清沉默。
于是宋安秋破功,笑了一会才停:“我是觉得,作为妹控,妹妹不搭理自己,你可能会比较难过。”
按理来说,周晏清应该笑一下,或者直接扑上来反驳宋安秋。
但她只是扭过头去,看着半边纯蓝的天空,没说话。
“呜啊,周晏清你真完蛋了。”宋安秋坐起来,“沈叙,水递我一下。”
旁边聊天的沈叙不明所以,“嗯”了几声就把旁边箱子里的冰水拿了出来。
“你要干嘛?”周晏清回过神,抬手拦住宋安秋。
“给你降降暑。”宋安秋一抛,汽水滚进周晏清手里,“就没人觉得你状态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