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陆子荫大跨步走了出去,像是要逃离一般,像是不像听到许映欢接着要说的话一般,总之落荒而逃。
许映欢看着那个被衣服和风撑起来的小小的影子,快步跟了上去。
青东山不是什么名山,没有惊世骇俗的人文底蕴,也没有鬼斧神工的自然美景。对于竹阳人来说,这里只是一座后山,许多人周末闲暇都会来这里散步。可以类比为迷你版的千湖山。
正值春节,登山的步道上零零散散是结伴出行的人。多云,微风,适合爬山的天气。
许映欢在山脚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可乐,给陆子荫递了一瓶过去。
“没椰汁,将就吧。”
陆子荫接过来,喝了一口,顺便抬起头,仰望很远的地方,悬挂在半山腰的亭廊。
青东山并不高,至少看上去并不高。很多看着很近的目标,看似轻松的距离,要在山间绕不知道多少个弯,迷多少次路,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得到合适的出口。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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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清刚开始就领教。
“怎么,这么远?”她抬起头,一条几百步的长阶一直蔓延到天和云的尽头。
傍晚时分,凉风在山间摇动树枝。周晏清和沈叙休整了一个下午才出发,一上来没走多久就是一段望不到终点的爬行。
周晏清还好,沈叙体能更差,不多久额上就已经铺了一层汗。
“体力不行,还拉我来爬山?”周晏清笑着说。
沈叙扶着栏杆苦笑,却没解释。
从林间往外望,夕阳稀稀拉拉地穿过枝桠,散落在她们头顶。
前几天下了雨,山间湿滑,沈叙一脚踩空,又很快被托住手臂。
“小心点。”
周晏清的动作很克制,只是扶着她。没有用力,也没有前倾,比起朋友,更像路过的好心人。
沈叙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扶着栏杆站直。
“话说,为什么和我有关?”
冷风在山间吹,但并不刺骨。
周晏清接着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出几十步,她才说:“和别人,闹了点小别扭。”
算别扭吗。应该算。但说出来都会觉得幼稚。
没关系,周晏清早就接受了:她还是个小孩子。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听上去我不是个正面角色。”
周晏清顿了一下,回过头,沈叙朝她笑了笑。
太阳在山谷里荡了几圈,终于失去重心,掉进了黑夜。路灯亮起来。
她们接着往前走,周晏清放慢了脚步,于是沈叙跟了上来。她们并肩走。
“我以前,做事都挺拖沓的。”周晏清挠挠头,“寒假作业总是要拖到最后一天才做。出国,也是前几天才决定的事情。”
周晏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叙。沈叙也没有看她。
绕过长阶,走进了平缓的步道。可心跳却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陡峭。
“有时候也会觉得,拖太久,其实解决不了问题。”周晏清慢慢走,路灯时不时照亮她的脸,和恍惚的眼睛。
所以沈叙笑了笑:“这么早吗?我计划里要等到山上的。”
“你想让我再拖一会?”周晏清扭过头。
“嗯。”沈叙乖巧点头,“不差这一会。”
就像武林对决,华山论剑。纠缠几十年一路打到了半山腰,终于要见分晓了结果收剑入鞘,说我们先爬会山吧。
不是胜负未分,只是差个形式。
她们都知道的。
就像天眉山下本来只剩下双床房和大床房,沈叙守了半天才终于抢到了两个单间。就像周晏清有无数个理由在春节推辞这次出行,却还是一大早坐动车赶了过来。
所以她说:“好。”
沈叙笑着点点头,走到路边凉亭里的自动贩卖机,扫码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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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反应。
“嗯嗯?”
许映欢又按了几下自贩机的按钮,终于认命:“坏了。”一语双关。
她绝望地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易拉罐,倒了倒,一滴水都没流出来。
扭过头,陆子荫手里提着那听可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陆子荫同学,俗话说滴水之恩……”
“你有吸管吗?”
许映欢没想到她得到的是这个问题。
“你……介意这个?”她指了指易拉罐口那些自古从未被喝光的水渍。
陆子荫一愣,好像刚刚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可乐:“也不是。”
为什么会介意呢?
但陆子荫没来头的想到,如果对方是周晏清,那她一定会介意。
陆子荫把易拉罐递过去,自己转过头,从半山腰的凉亭里往外望。
不远处,竹阳隐隐绰绰,山中只有一层薄雾,丁达尔变成光柱穿插在林涧。
很多年后她才重新俯瞰这座她从小生活的城市。和她儿时相比,多了很多高楼,少了很多山丘,人们变得愈发匆忙,在湍急的河流里汹涌挣扎,迷失方向。
一个罐子出现,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是一只手,扭过头去,许映欢笑。
“谢啦。”
陆子荫接过来,摇了摇,只剩一口了。
许映欢笑得人畜无害。
她无声叹气:“走吧。”
“诶等等等等。”许映欢连忙叫住她,“再休息休息。”
“已经走了一半了。”陆子荫。
许映欢白了她一眼:“你确定?”
陆子荫抬头,但天空都被茂密的树冠遮住了。指示牌上说这里是半山腰,那山顶应该不会远。
应该吧。
“看出来了,你很多年没爬过山了。”许映欢找了个位置坐下,“青东山这半山腰往上还得绕一两个小时呢。看着近,走得远。”
陆子荫没说话,因为许映欢喘了口气,明显没说完。
“我说,非要爬到山顶吗?”
陆子荫晃神,只有一瞬间。
“你本来拉我出来就是为了解闷,又不是真的为了爬山。”
在许映欢身后,行人来往,午后阳光稀疏,云层渐淡。
陆子荫抿嘴,在许映欢旁边坐下,面朝半山景色。
“那我把之前的话说完。”许映欢试探着说。
陆子荫没吱声,就算是默许。
“你姐跟你说这事,因为她知道你依赖她,所以要特地告诉你,让你放心。但你又闹别扭,突然觉得不该这么依赖她,就敬而远之。”
陆子荫手里提着易拉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侧壁。她没说话,意思是让许映欢接着说。
“所以你拉着我出来玩,因为你想告诉她,你其实有自己的圈子,你其实也没有那么依赖她。你急于自证清白。”
陆子荫低下头,看着那点所剩无几的可乐。
“你们吵架也好,闹别扭也好,压根不是因为你姐和谁去哪里玩。”
陆子荫扭过身,她本想阻止许映欢把下半句说出口。可许映欢还是说出口。
“而是因为她把这事告诉你了。她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你知道她知道,所以你不安。”
胡说。
陆子荫在心里疯狂反驳。脑子却撬不开嘴巴。
她只能强撑着反问:“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许映欢好像早就在等这个问题,得意地哼哼两声:“我连夜恶补姐控心理学好吧。”
陆子荫说你要是把这些心思花在学习上早就考进少年班了。
“所以呢,猜对几成?”许映欢挑眉。
陆子荫沉默,又把头转走。声音变低。
“基本没错。”
许映欢哇地感慨。
“陆子荫。”
“干嘛?”
“你完蛋了。”许映欢咋舌,“没见过你这么扭曲的姐控。”
陆子荫无话可说。
陆子荫的汹涌是在流水之下的混乱。
她生气,她不满,她作对。用尽凶恶的手段却只是为了疯狂后退。
哪怕她心知肚明,哪怕她退无可退。
“那能怎么办?”陆子荫问许映欢,问她自己。
许映欢看着她,咂咂嘴。
“我们下山吧。”
陆子荫回头,许映欢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下一秒,许映欢精疲力尽地指着上方,那遥遥无期的天空,山顶。
“望山跑死马啊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