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眉既是山名,也是城市的名字。
但天眉市实在乏善可陈,发展全靠旅游业,整座城市靠在这座大山上,地理意义上,各种意义上。
这是周晏清第一次来天眉。
她坐大巴一路摇到了天眉山脚的镇子,跟着沈叙发的导航一路到了一家民宿。前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子,看上去是来帮家里看店的。
“你好,我有预定。”
“身份证谢谢。”
周晏清把身份证递上去。拿回来的时候,一缕头发垂到了她手边,伴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周晏清扭过头。沈叙穿着黑白条纹格外套,白色高领毛衣,两只手背在身后,却只是看着她的手。
“下午好。”沈叙说。
周晏清“嗯”了一声,接过前台递过来的房卡:“早就到了?”
“中午到的。”沈叙龇牙。
直到这个时候,周晏清才发现,沈叙和她不是一间房。昨天沈叙把房间信息发给她,她脑子一片浆糊,根本没有细看。
沈叙在隔壁,周晏清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大床房。
放好行李,简单检查了一下房间,没什么问题。沈叙的消息也跟着跑了进来。
沈叙:你要不休息下,我们晚上出发?
周晏清看了一眼窗外,看不到太阳,但依然是蓝天。天眉山就在视野尽头,在城镇人烟断裂的平面上向天空生长。于是毫不在乎人类,上空依然属于自然。
周晏清:晚上?
沈叙:夜爬啊。
周晏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周晏清:能不能改到明晚。
她已经大三了,她有点吃不消。
沈叙“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却只回了一个字。
沈叙:好。
沈叙:那你休息会,我们先出去吃饭。
周晏清:嗯。
天眉山游览车,也有步道。从北峰爬上去看日出是这两年的热门路线,山顶有佛塔,隐隐在云雾中。周晏清只能看到半山腰。
周晏清站在窗边,拍了张照片。然后发到了家族群。
温馨一家人。而不是陆子荫。
陆兰新:到啦?
周晏清:刚到。
陆兰新:嗯。
聊了好久,陆子荫也没冒头。周晏清本来还想问一句“子荫呢”,但手指停在屏幕上空,没掉下去。
阳台上有个风铃,就这么挂着,没风不响。
周晏清挠挠头,手滑掉进陆子荫的聊天界面。上一条还是“一路顺风”。陆子荫发的。
但是此时此刻,聊天界面上面显示的却不是“子荫”,而是“对方正在输入中”。
周晏清不动声色,靠在阳台上,手里抱着手机。
沈叙恰好也出来透气,两个房间挨着,阳台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周晏清倚着灰暗的天光,低着头看手机,手指一动不动。头发垂下,遮住了半边的神色。
沈叙不说话,也跟着沉默。
就这么持续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成了“子荫”。消息栏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周晏清放下手机,抬头,沈叙朝她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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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眉山脚,入夜后完全是另一副模样。酒吧,烧烤,游灯与星火。和所有自诩的古镇一样商业化,哪怕头顶之上佛光冉冉,浮屠千里,那也只是默默无言地看着人们提着啤酒瓶游街串乡。
“诺。”
路边大排档,沈叙提着两罐温啤酒放到桌上,然后坐下。在她对面,周晏清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有一盆炭火,但肉还没端上来。
“谢谢。”周晏清收起手机,环顾四周。
这里的确很热闹,吃饭的地方一座难求,像是过年该有的人流量。可这大概算不上年味。
刺啦。原本就开了个口的易拉罐被拉开。虽然是冬天,大排档边却依然热火朝天。
“新年快乐。”
周晏清扭回头,沈叙提起啤酒瓶。
“新年快乐。”她笑着回敬。
“其实我以为你不会来。”
平铺直叙,直接钻进了话题。其间的所有过渡,仅仅只是一个算不上多么自然的新年快乐。
“我没理由不来。”周晏清喝了口酒,挑眉。
但她也没有理由非要来。
沈叙和周晏清都知道。
“就像浔南街那次吗?”
菜端了上来,一盘又一盘的肉,一圈又一圈的菜。炭火温吞,在冷风里呼吸。
周晏清用腹语“嗯”了一声,拿起公筷烤肉。
翻面,油滴下,滋滋发烫。周晏清夹了两片五花肉放进沈叙的干碟。
“听说学姐你要出国了?”沈叙问。
“宋安秋给你说的?”
沈叙眼睛转了一圈,但只是点点头:“嗯。”
“三月吧。一个小项目而已。”
“要去多久?”
“一两个月。”周晏清换自己的筷子吃饭,“五月中左右回来。”
说完这句话,周晏清就愣住了,虽然只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还是被沈叙抓住了。
“你呢?”周晏清挑眉,很快把这个话题顶走,“社会实践,顺利吗?”
“挺顺利的。”沈叙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负责人是大三的学姐,我就一打工的。”龇牙。
公筷有两双,沈叙也索性帮着一起烤肉,时不时夹给周晏清,再夹给自己。话题都是天南地北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副会长,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周晏清一顿,抬起头:“怎么说?”
宋安秋的地下恋就是这么谈的?
“没,年前在步行街碰见过她,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那条街的故事还真是多。周晏清以前这么觉得,后来还会这么觉得。
“没事,她……有些家事。”周晏清抿了抿这两个字,笑着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现在有事的另有其人。
而且,也算家事。
公筷打架,周晏清很识趣地退开。
“有心事?”沈叙的声音。
周晏清抬眼。
“呃,我瞎猜的。”
“嗯。”周晏清回答,又微笑,“不过,你是希望我有心事,还是没有?”
沈叙刚在喝酒,差点从嘴边漏出来。
“嗯……”她缩了一下脖子,望着漆黑的天空,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她垂下头,看着周晏清。今天晚上她第一次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可眼睛却被酒精迷散。
“所以,这件事,和我有关吗?”她歪脑袋,笑。
眼神颤动,两个人都是。
“那我说实话。”周晏清笑着把头发拨到脑后,“有。”
然后补充:“但应该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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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样?”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大年初六,陆子荫和许映欢坐在地铁上,摇摇晃晃。陆子荫背了一个灰黑色的挎包,卡其色的冲锋衣。她拉着地铁拉杆,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懂,还是不想说。”
陆子荫看了一眼许映欢,然后又把头转回去。
“其实我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等了三秒,许映欢扭过头:“‘也’的意思是?”
“不知道。”
“好的。”许映欢顺着她聊,“什么问题?”
“我不该乱发脾气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我拉下水?”
陆子荫转过头,许映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等一下,让我先猜。”许映欢抬手拦住欲言又止的陆子荫。
然后开始说:“你姐要和女朋友一起出去玩。”
打断。“女性朋友。”
“好,女性朋友一起出去玩。但是心里没底,特意支会了你一声。”
打断。“我没这么说。”
“好,你没这么说。但是她确实专门和你说了,然后你闹了脾气,在她出发前一天谎称和我有约并且把我拖了出来,甚至昨天她出发的时候你都没送她。”
陆子荫这次没打断。
“恕老奴直言,你这个情况更像是……”
打断。“青东山客运中心,到了。”这次是地铁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