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转,拉开。陆子荫无数次做过这样的动作。
熟悉的空间在她面前显现,落满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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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陆兰新用手扫去灰尘,“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脏。”
半年而已,只是开门时抖落了一些尘埃。并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好像陆子荫刚刚放学回家,还可以钻进屋子里写作业,做饭。
葬礼那段时间家里重新布置过一次,因此稍微显得素净。
清冷。
周晏清的手在发愣的陆子荫面前晃了晃。
陆子荫回过神。
周晏清笑:“走啦。”
陆子荫一个人走进她原来的卧室。空空荡荡的,她搬去杬州的时候已经带走了很多东西。
不算很大的房间,窗户外是后山的人民公园,大树遮天。晚上坐在桌边,夜风就会从窗户溜到作业本上。
和很多孩子一样,陆子荫的房间里有一面贴满了奖状的墙。从幼儿园到高中,密密麻麻,铺满了各个角落。
虽然过去很多年,那里面的大部分已经泛黄,卷边,有些残缺不全。那些小红花飞出回忆,一层一层,堆叠成了如今的陆子荫。
陆子荫没有去找什么东西,只是坐在只剩下床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啥都没有。原来有一盏吊灯,后来拆掉了,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倒也没有想什么,只是在发呆,脑袋空空。
她本以为她会感慨万千,或者潸然泪下,至少怅然若失。
但思绪都飞走了。不留痕迹。
陆子荫躺下来,眨眨眼,不说话。
但我们其实是这样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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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关,但有人敲了敲门。
陆子荫转过头,周晏清站在门口朝她微笑。
“还以为你一个人关在里面哭呢。”
“才没有。”
周晏清走进来,坐在床边。
陆子荫还是躺在那里。
“他们收拾的差不多了。”周晏清说。
“嗯。”陆子荫一动不动。
“累了?”
沉默。
“有点。”陆子荫翻了半圈,“但我其实以为,我会更难过一点的。”
一包抽纸放在了陆子荫脑袋边上。
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窗外,光秃秃的树林,鸟雀飞散。
“晏清姐。”
“嗯?”
陆子荫犹豫了半晌。
“如果我说,我现在已经不怎么难过了。”她看着周晏清,周艳清背对着她,“会显得我很无情吗?”
“你希望我说‘是’吗?”
陆子荫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不是。”周晏清回答。
遗忘是我们的天性,也是禀赋。
没有人应该活在过去里。
“休息好了吗,走吧。”
陆子荫点点头,爬起身。
至于未来,那是另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又走回门外的走廊里,陆子荫吐出白雾,又看着它们消失不见。
“东西都拿好了?”陆兰新问。
陆子荫点点头,她提了一个袋子,装了一些算不得重要的东西。
至于那些重要的,没法忘记的,有的早已放进了杬州的新家,有的则被贮藏在了记忆的房间里。
别去打扰了。
陆子荫摆摆手,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声再见,便第一个走远。
毕竟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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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就看到了周晏清手里的照片。
“晏清姐。”
“嗯?”周晏清无辜地抬头看着她,一边走进电梯。
“这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周晏清手里,一张塑封的老照片,画面里是两三岁的陆子荫,穿着蓝色的棉衣,戴着毡帽。
“你房间里呀。”周晏清晃了晃手里的照片,“你不是在填充你那个相册嘛,多好的素材!”
话是这么说。
“那给我。”陆子荫脸有点红。
“啊,好,等等。”
周晏清说着就要掏出手机来拍照备份。
陆子荫连忙把照片抢过来。
“怎么这样!”周晏清委屈巴巴。
电梯落地。陆兰新接了个电话:“二老和爷爷老战友吃饭去了,晚上我们自己解决。”她顿了一下,“出去吃吗?”
“你们先过去,我把东西先放回去。”周珩朝着陆子荫伸出手,“袋子给我吧。”
陆子荫犹豫片刻,却说:“我和姑父一起吧。”
沉默片刻,没人说话。
周晏清打破寂静。
“那我们先过去。”她说,“你们搞快。”
陆子荫看了一眼周晏清,后者朝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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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发动,转入路口。
陆子荫坐在后座,在她的旁边,放着一些从房子里拿出来的老物件。很多都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买的了,放在被忘记的角落里,早就已经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车里开着空调,侧窗内有一层薄雾。
“袋子里是什么我不能看的吗?”周珩试探着问。
“不是。”陆子荫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只是会害羞。”
说得倒是平淡无奇。
日光被隐去,在冬天,竹阳雾霾很重。万事万物都褪去颜色。
在她手里的袋子里,装着一些铃鼓,画册,小陀螺和水彩笔。都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东西,早就被忘在房间深处了。
“这样。”周珩笑了笑,刹车。
在半隐半现的雾气中,红灯格外亮眼。
陆子荫其实没理由怀念这种东西,她确实没有很怀念。
但有时候她又会觉得,如果等到未来的哪一天,在她后知后觉地想要怀念的时候,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承载这种痛苦的物件,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陆子荫不想让自己变得可悲。
她低下头,在袋子里翻找,最后找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纸戒指。大概是什么时候玩过家家剩下的。陆子荫已经没有这段记忆了。
“子荫。”周珩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漫长的红灯。
“嗯?”
“之前一直没有和你聊过这件事。”周珩犹豫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套房子……我们和你爷爷奶奶聊过了……”
陆子荫外公外婆年纪很大,在她初中的时候已经离世了。
“嗯,卖了吧。”
陆子荫靠在窗户上,嘴边的白雾,在玻璃上隐现。
周珩愣住了,他没想到陆子荫会说得这么干脆。
后视镜里,坐在后座上发呆的那个女孩,其实才16岁。
他接着说:“他们想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你。那样你就有全部继承权。”
陆子荫没有反应,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过了好一会,她才说:“嗯。”
“房子卖掉后,钱会存到一个单独的账户里,等你成年后,会划到你那里。”
周珩也很不想聊这种冷冰冰的话题,但这又是不得不说清楚的事。
陆子荫好像又“嗯”了一声,好像没有。总之,她没有再接着说了。
绿灯亮起。
陆子荫的视野里,有几只飞鸟,消散在了灰色的云的尽头。
车迟迟不动。
陆子荫终于开口。
“是不是爆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