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调取了所有能调取的监控,走访了左邻右舍,可监控里没有任何路行舟离开的画面,他就这样在密闭的出租屋里人间蒸发,邻居们的记忆也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篡改,他们用茫然又带着些许同情的眼神看着她,众口一词地表示从未见过她口中那个“高大、爱笑”的男朋友,他的身份证信息在系统中变得模糊不清,社保记录出现乱码,一切能证明他社会存在的痕迹,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淡化,消失。
整个世界都在用一种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她:路行舟,只是你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那种感觉,就像你原本站在坚实的土地上,却眼睁睁看着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化为吞噬一切的流沙,而只有你一个人在下沉,周围的人却站在坚实的岸上,疑惑地看着你。
指尖这枚微凉的戒指,似乎成了唯一能证明路行舟曾经存在过的、摇摇欲坠的证据。
“问渔,你最近看起来很不好……”同学关切的脸和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深渊拉回现实,江问渔放下手中那支标注着麻醉剂剂量的笔,指尖冰凉,她长舒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窒闷的痛楚呼出去。
今天是和新咨询师见面的日子,第几个了?她几乎快要记不清。
路行舟失踪已经一个月,江问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从最初在派出所崩溃大哭,到关系要好的同学闻讯赶来把她接走,她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一遍一遍地、固执地重复着“路行舟不见了”、“我男朋友不见了”,可没有一个人能帮她,所有人都在用那种混合着怜悯与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他们不认识路行舟,没见过路行舟,他们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连一向器重她的导师,在几次谈话后,也只能无奈地将她的症状划分为“因考研压力过大而产生的伴妄想症状”。
江问渔也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听着窗外空洞的风声,看着手机相册里那些只剩下风景和她独自一人的照片,她真的有过一刻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病了,疯了,构建了一个完美的恋人来填补现实的无趣和压力。
可无名指上这枚戒指,内侧那粗糙的刻痕硌在指腹的真实触感,总是能及时拉住她,不让她彻底滑入自我否定的黑暗深渊。
路行舟一定是存在的。
他的体温,他的笑声,他笨拙的厨艺,他掌心粗糙的茧子……这些细节如此鲜活,怎么可能是幻觉?
关系要好的同学为她介绍了不少心理咨询师,包括几位已经毕业、小有名气的学姐学长,几次咨询下来,几乎都给出了一致得令人绝望的结论——妄想性障碍。
江问渔在一场场重复的、试图“纠正”她认知的咨询里,逐渐变得麻木,她学会了配合,学会了用沉默应对引导,学会了在对方说出“这可能源于你潜意识中对稳定关系的渴望”时,在心里冷笑。
南陵大学心理咨询中心外的香樟树长得极为茂盛,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室内光线柔和,江问渔躺在舒适的软椅上,望着天花板,目光却没有焦点,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仿佛那是她与真实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极其年轻、气质却异常沉稳的银发教授,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银白色西装,举止优雅矜贵,展露出恰到好处的善意微笑,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与之前所有的咨询师不同,他手中没有拿着记录本或是钢笔,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只是一位前来倾听的朋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却巧妙地将他的侧脸分割,一半沐浴在光里,一半埋进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
“柏教授,我是医学院的江问渔。”她转过身,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背诵般的语调自我介绍,如同先前的无数次那样:“我的导师,陈明教授,曾经参加过您的公开课,是他推荐我来……”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新一轮关于“幻觉”的探讨。
然而,柏州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南陵大学本部的校区,是不是和你们医学院那边的环境,不太一样?”
江问渔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