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舒……白日……”老人用粗哑的嗓音说道,连喘气都费劲。
舒白日疑惑得看向她,却对那双眼睛莫名的熟悉,那双即便苍老也隐藏着魅惑的,艳丽的眉眼……
“你是……姬巫衡!!”舒白日吓的退后了两步。
姬巫衡没有理会舒白日的反应,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水面。
“有什么好惊讶的……”她说着,明显气息不足。“违背天道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呵,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称为人了……”
“又或许该称自己为神……呵,无所谓了,我现在这鬼样子,既不像人,也不像神,死不了身体却一直在老化……呵,天道的惩罚,当真是折磨。”
……
“这都是你自找的。”舒白日毫不客气的说。“要不是因为你,世界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天底下的人,都是因为你才死掉的!!”
“呵……是啊……都是因为我才死掉的。但是啊,我只是想重新建立这个世界,要重新建立一个世界,就要先毁掉这个世界呢。”
她说着,头也没抬。
“我是人,从始至终都该是人,但是神明却赋予了我不属于我的责任,我讨厌这种责任。我厌倦了没日没夜的为别人的祈愿画圈,厌倦了他人因为我实现了祈愿而变得贪婪,也厌倦了自己欲神的身份。”
“不……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不喜欢夫子硬要我走上他的路,不喜欢他强硬的拔出了我的情根,而后又来到天界。”
“可是啊,不做这些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做这些又是谁呢……”
“这其中最让人厌恶的,果然还是你和浮山尽啊……”
“什么?”舒白日惊讶的看向她。“为,为什么,明明,明明我才是被你欺骗的那个人吧!”
“对啊,就是因为你太容易被骗了吧,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的相信别人,相信我,让我怎么不想利用……”
“你也好,浮山尽也好,为什么你们可以毫无保留的表现出纯粹的情感而不用考虑后果。”
“而我……而我……只是画一道愿签都要受到牵制。好累啊……活人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该是这样的。所以我才要去改变的啊,我努力了啊……”
……
“你要改变,干嘛要牵连上其他人!他们又没有牵制你!你为什么要,要……”
“杀了他们?”姬巫衡接过了她的话茬。“因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就算我和他们一样是人,可他们的想法怎么可能有我的重要……”
“才不是呢!你真自私!一面说着自己是人,不想做神!一面有用神力伤害同你一般是人的人!”
“自私……确实,确实自私,可是不自私的话,还能怎样呢?嗯?像你一样被人被神利用吗?我敢这样自私,你敢吗?”
“你……”舒白日目瞪口呆的看向她。“那不是利用。用真心换真心才不是利用!”
“我跟师姐说,他人需要他人,所以师姐最后选择拯救他人。当初我把心脏给了市无尘,我知道他会怎样,但我知道,他知道感受到了活着的希望就能感受到他人的美好。还有图阿星也是,她只是在努力的活着,还有羲和公主,她那么美好那么勇敢,她只想保护她的百姓……”
“熙元,少姑,诸安,花溪,木文,还有霁掌门,长老们,还有那些同门,他们都想要让这个世界更美好,就连身处为难的孕子也甘愿在危难时刻帮助他人。”
“正是因为有他们,我在这个世界,作为一个陌生人来到这个世界,才能活到现在,才能在这里跟你讲述他们的善良勇敢。”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自私,都这么残忍,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世界末日了!”
“你问我除了自私还能怎样,我可以告诉你,你可以跟一个伤心的人说一句安慰的话,陪一个孤单的人度过漫漫长夜,可以给一个饥饿的孩童一个馒头,可以给一个书生一只笔,可以给一个说书先生做一个观众……你可以做的有太多太多,哪怕是种一株花,去吃别人精心制作的一份食物,这都是改变……”
“可是你却选择的最极端最残忍最自私的方式,让所有人陷入危难。因为你的这一举动!他们连做这些都成了奢望!”
……
“呵……呵……呵……”姬巫衡低着头,苍白的发丝粘粘在她的脸颊上。
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了水面,泛出一道道涟漪,映照出人间沅清岁的影子。
“对……做这些,不只是为一人。”
“倘若我早点知道这些……”
她指尖划弄着影子的轮廓。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呢。可是啊,却从未有人教过我这些……原来,这些才是最重要的吗……”
舒白日看见脚下的水面随着她的动作在一点点变化,反应出衡巫山的景色。
黎山道已经被一众修士给用法阵封印住,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夫子……我们之间,似乎也从未那般相处过……”
她这样说着。
突然,黎山道发起狂来,他震碎了法阵,手掌高举额头掐指念诀。
舒白日认得,那是……魇情术!那术法只对有情者有效,可是修士之中以无情道入道的根本寥寥无几!
就在黎山道将法诀念出的一瞬间,一众黑色的符文链条直向霁无渊他们冲去。
“咵哒!!!!铮——”
链条被沅清岁拦住了。
黎山道用尽了力气却被自己发出的链条桎梏住,众修士趁机齐齐向他攻击而去,他,终于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舒白日松了口气,一切总算都结束了。
“不……不,……怎么会。怎么可能……”姬巫衡却不可置信的看着水面。
舒白日跟着看了过去。
水纹涟漪处,沅清岁被那些符文锁链紧紧捆绑,根本没法动弹一丝一毫,他的面色也跟着变得愈加苍老,就和姬巫衡一样,他的身体也在极具老化!
“不,不可能,魇情术只对有情者有效!夫子他天生没有情根,怎么可能会受它运用,不对,不对,不对……”
但即使如此否定也并无作用,她无法透过水面穿到沅清岁身边,而沅清岁也确实在,一点一点,从世界上消失……
“不……”最终,沅清岁残留在世界上的痕迹幻做姬巫衡最后的一声哑吼,再也,没了踪迹……
“所以……夫子他从始至终都是明白感情的,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感情,他只是……对我没有感情……就算最后一刻,就算他是傀儡,他还是用自己的感情,救了他最喜欢的弟子……”
“好……好……”
“我明白了……这一次,我真的明白了……”
姬巫衡缓缓站起了身,颤颤巍巍的挪动着步子。
她走着,不知朝何方,她只是走着……
舒白日看着她的身影,无声的跟在了她后面。
寒风肃然吹过,掀起了她身上的纱衣,勾勒出她已然苍老的身形,她走在堕仙台的台阶上,像一团没有灵魂的粘土。
舒白日看着周围,上上一世,她被从这里推了下去。
她看向了姬巫衡,那个当初推下自己的人。
而这一世,却换成了她跟随她。
她们似乎永远都没有相和的时候,发生在他们之间的,只有擦肩而过的生死于憎恨。
在行到最后十阶台阶后,舒白日停下了脚步,她不再向前。
而独属于姬巫衡的那抹红艳,断然消失在了天阶的尽头。
浩渺长空之下。
一点凡尘。
下落九天。
一切。
都结束了。
舒白日也跟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