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白日跟在浮山尽后面,看着他腰间的背云轻微晃荡。
那背云似乎没有往日欢快了,连晃动的幅度也减弱了许多。
舒白日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师尊。
恨他?
恶他?
亦或者不计前嫌,依旧心悦于他......
摆在舒白日面前的不仅仅是一道选择性的难题。
更多的,是她对自己内心的清晰认知,以及对世界观的重新认知和认同。
但她还是不忍看着浮山尽这般落寞的模样。
“他会记得已经发生的一切吗。”
“这一世还会重复上一世的悲剧吗。”
“若是自己提前作出行动,一切,又都会不一样吗。”
她脑子里好乱,一切对她来说都发生的太过突然。
不知不觉之间,一股温热已经漫上她的掌心。
舒白日定神一看,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握住了师尊的手!
浮山尽正瞪大乌眸眼色中带着份喜悦看向她。
一阵慌乱下她赶紧甩开了,这却让情况变得更加尴尬。
“不不是的师尊,我是想。”
“是想拉住师姐的手的,但你们现在身高差不多......”
她一把挽住一旁漫疏桐的胳膊,这种谎话连她自己看起来都觉得可笑。
“嗯。”
但浮山尽什么都没说,只是失望的转过身,静静前行,他腰间的背云已经没有了摆动的弧度。
——
嘉善帝都皇城境内。
一座恢弘轩宇伫立在满城繁华相依的建筑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刺眼。
那时十二诸天的庙宇,其设置樊丽不输宫宇,其恢弘不减殿堂,其自然神圣不弱俊山。
其中香火青灯,延绵不绝、日夜永昼。
十二诸天各持一殿。
中有一殿繁华不似旁殿可比,中有一殿空似雪洞而无神像可以供奉。
待夜深人静,庙宇殿堂人去声消。
一股青烟飘摇而下,落入那座最繁华的殿宇中。
昏黄的灯光下,殿宇里金帐赤幔、像前油灯累了九排光色刺亮。
那金身神像在夜色下被照的熠熠生辉,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那神像乃是一方女神,头戴金冠,身着赤霞彩衣。
眉目比画描,唇鼻似花染,乌丝挽顶,鬓垂逍遥。
身段似天成,神情似迷涛。
虽神性皎洁却总让人对之有异样之感,这座神像却比其他多了几分欲色......
这便是时任天帝欲神姬巫衡的殿宇。
满足并诱导世间情欲贪妄的神明,就连她的神殿也比其他诸天富丽许多。
那股青烟化作一长身郎君,身后跟着几位黑衣侍从端立殿中。
“掌门,您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男妓中的老三大着胆子向前问黎山道。
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掌间形成三炷香,对着神像三拜九叩之后将香火插入金鼎之中。
其他人见了也只好纷纷照做。
一瞬,神像的眸中泛出一抹金光。
像前青灯被一阵轻风卷乱,灯火间的青烟被轻风化作篆文立于空中。
【人呢】
神像问。
黎山道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才瑟瑟回复。
“我本来已经抓住了舒白日,还喂她吃下了三因果,她的记忆也尽数恢复......”
“但中途浮山尽等人杀了过来,又将人夺了回去。”
【废物!】
灯上青烟化作一道浓雾击打在黎山道的膝盖上,迫使他重跪而下。
后面几人见此也赶紧俯首低头紧趴在地面上,不敢做声。
黎山道吃力支起身子,躬身道。
“不过当下坤旭境内的修士俱已投靠我合欢宗,再加上坤旭皇族当下已是由二皇子掌权。”
“即便我们没有舒白日,在下也能保证拿下蜀弦宗。”
“定能让那浮山尽万劫不复!”
那黑烟沉默了许久,未对他的答案作出首肯。
【这是你第二次机会】
【上回若不是让你附身在蜀弦宗弟子上,你也早该灵力散尽魂飞烟灭】
【事不过三,若下次再失败,不会再这样简单!】
见此,黎山道额间冒出的冷汗凝滞在了腮见。
他松了口气,斩钉截铁的答应。
“在下仰赖神尊恩德,这次在下绝不会让神尊失望!”
抬眸之间灯火又恢复了常态,四下也安静了下来。
黎山道看着神像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清芳仙子......”
随即很快收敛起神色,转身朝皇宫方向离去。
——
天界,十二诸天清芳天,姬巫衡所在神殿。
纷乱氤氲仙雾之中镜花水月下呈现处方才之景。
姬巫衡赤裸着脚踝在水色中晃荡,身上朦雾云衫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幻出瑰丽形彩。
她玉指轻点水面,拾起一朵玉色青莲置于鼻尖嗅闻。
“夫子的避讳倒是越来越少了,竟直接找到我静修沐浴之所。”
“怎么,夫子也是不怕君子失得了?”
云环雾绕之间,一个鹤立青影隐隐藏于氤氲之中。
那人白发散挽,长衣染着云尘,深蓝眸色满是冷漠。
“子衿,收手吧。”
“呵,收手?”
“夫子说的倒是简单!”
“那夫子在几百年前就该收手,在几百年前就该伏低做软!”
“如今本尊身处天帝之位,夫子不祝贺也就罢了,怎么还劝责起本尊来了。”
“子衿,这样下去无论你我还是天下都不会有好下场。”
“天道在看。”
“天道?”
姬巫衡冷笑一声,脚尖触碰着水面纵身而起,一旁的云杉化作宽松的锦衣裹住了她的身形。
她走到沅清岁身前,将他鬓间白发捏拽起来蹂躏着。
“我要的就是天道,若天道不能为我所有,那我便乱其道,毁其天!”
“若不是夫子当初毁我情根,逼学生炼无情道!”
“学生也不至如此!!!”
姬巫衡一把拽下他的鬓发,沅清岁却未做声色。
“哼,无趣!”
“夫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同一块石头一般无趣!”
随即她跨步走出浴堂,却又在将要离开时留下一句。
“我劝夫子今后还是莫要以‘子衿’称呼本尊的好,如今本尊可是统领诸神的天帝!”
话音刚落她人就消散不见踪影。
沅清岁望着姬巫衡离去时的方向,顺着她方才的步迹来到浴池旁。
硕大的浴池为鲜花云月笼罩,漫天繁星浸在玉液中,里间残留着子衿的余韵。
他将手掌贴合在姬巫衡方才戏水的地方,露珠沿着他指尖的轨迹化作在空中书写做两行诗。
【温齿缠茱萸,浊阳绵露蕖。酥香缱鸾旖,蚕丝眷子衿。(1)】
那水文写到“子衿”两个字时却有些摇摇晃晃。
他眉头一皱,立刻将所写陈辞滥调消散,随即隐身离去,心头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