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她脊背绷直，那悠然自得的神色，还有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场，扎了薛氏的眼。

有那么一瞬，薛氏觉得自己看到的并非是乡下回来没有教养的女儿，而是出宫清修，隐居山林的贵人。

薛氏眸光窦的一沉。

“做了亏心事，夜半就不怕敲门？”

江苑剪枝的手一顿，让雪兰搬桌凳过来看茶，自己将牡丹栽好，又拍打身上的花土，这才回她：“贱地能招来贵人，便一目了然，若真有那不长眼的非来敲门，我也只好送她点□□尿，给送回地府里。”

“牙尖嘴利。”薛氏没从江苑这讨到好处，也不想自降身价去同她掰扯。

雪兰抱来的破旧凳子勾了她身上的丝，她眉头紧皱着扯了下，反而在衣服上扯出老大的口子。

薛氏猛的一拍桌面，强压怒火，“你德学不如你大姐，才情不如你二姐，如今又被李家退亲毁容，身无长物，满京城也找不出一个要你的人家。”

“好在你父亲有个朝中好友，不嫌弃你如此，愿将你纳入房当个贵妾。”

红艳将婚书呈上，江苑翻来，唇角忍不住勾起嘲讽的弧度。

安王谢阳，六十多岁的老头，整日沉迷酒色，好做出格举动，后院十三房妾室年年在换，掳来的姑娘年年都有十几个被扔到乱葬岗。

薛氏为了给宝莲报仇，短短一个中午便让江竖刁同意这门亲事，还去安王府中过完婚书，势必制她于死地。

失望早已攒够，如今反倒是平静，只剩下好奇。

“这些年其实一直想问夫人，究竟什么仇怨，能让夫人对谁都好过自己的亲生骨肉？”

优雅如薛氏，在听到问话也难以稳住心神，声音里染上恶毒：“恨？你也配？”

她站起身满眼冷漠。

“你的婚书已过，春闱后李家公子也会同你二姐成婚，届时你便一道入安王府，你若再横生事端……届时便是你父亲来找你了。”

她转身就走，看都没看江苑一眼。

江苑瞧着珠光宝气的背影，高傲又笔挺，任谁看都是雍容的贵人。

听完所有的雪兰心疼的看着自家主子，实在弄不明白薛氏对姑娘为何如此狠心。

她怕惊着江苑似的小声焦急着：“主母不光想要了您的命，还因为一仆妇将您逼到这份上，如今您更没了李公子的帮衬，难不成真要嫁到那安王府中不成？”

“安王府，自然去不得。”

江苑弯腰摘下凳子上刮着的丝线，轻轻一吹，瞧着它在空中飞舞后落在地面。

算算，也到日子了。

*

华鹤亭门口，穿着洗的发白的棉衣公子搀扶着面色已然青紫的老母亲泪眼婆娑。

“天子脚下，竟还有你们如此草菅人命之人？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不明所以的众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公子抹着眼泪：“在下是来参加此次春闱的学子，老母亲祖籍是江南人，最爱江南的一道莲子羹，在下寻了整个京城，莲子羹做的好的便只有这华鹤亭；可母亲自幼吃杏仁便会长红疹窒息，在下再三叮嘱伙计别放杏仁，谁知道他们竟然将杏仁剁碎了放在莲子羹中，母亲，母亲她……”

他抱着已经僵直的人浑身发抖：“你们！你们简直是草菅人命！”

他在门口吵闹的很，里头客人不少询问事因的，伙计挨个过去安抚，最后将事报给了管事的杨建身上。

彼时他正在二楼对着那地位高的高官敬酒，听见这话那堆笑的人匆匆告别高官，出门脸就沉了下来。

“穷乡僻壤出来的东西，让他进我华鹤亭的门都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赏他两口吃的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跑到我门口闹事？”

杏仁就是杨建吩咐剁碎的，他说瞧着那一身穷酸样不配成为华鹤亭客人，不如吃死了好。

伙计对这事自然清楚，自杨建接管华鹤亭以来，类似事情数不胜数，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对他颇有怨言。不过他更清楚杨建是那永安侯府不成器的世子的堂哥，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能得罪得起的。

当下伙计就小声出主意：“小的打听了，这公子是辽东边上那穷乡僻壤来的，来京多日也不见投奔什么人，如今他那丧门娘也死了，更是死无对证，不若咱们直接反咬说他栽赃，正好在春闱学子里头打打名声。”

杨建眼睛一亮，直夸这伙计会办事。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门，清了清嗓子喊道：“我们华鹤亭开了这么多年，信誉向来有保证，春闱在即，来往学子那么多，别人都没事，怎么就你有事？”

他上下打量着公子，不屑扬唇：“再者说，各路学子为了这春闱煞费苦心，省吃俭用，进京后更是不敢懈怠，日日温书，你倒好，不温书也就算了，瞧着一身棉衣日子过得如此艰难，却偏要来我华鹤亭？”

“我华鹤亭虽然不是什么销金窟，却也并非普通人家开销的起的，你在我店门口喊什么公道天理，我倒要问问你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