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江苑曾对着守规矩,讲礼仪的李知聿无比崇拜。
她觉着,人守了规矩,做什么便都能立于不败之地。可后来登上了这一国的皇后,她才惊觉,李知聿守规矩能不败,只是因为他是李家的人。
她见过书生进京赶考被替换了卷子,状告无门;见过被弃的娘子登门哭诉,却被赶出门外,往她身上扔了一大把的银子;还见过深宫的太监,为了上位成了多姓家奴。
人人都深谙这世道的规矩,却没人守的清楚。
李知聿这样恪守规矩的是这世上人的一股清流,可对深陷泥沼的江苑来说,他越守规矩,她便过得越悲惨。
因为,她永远会排在规矩之后。
李知聿失魂落魄的走了。
雪兰满心的不解,又怒其不争,“经过今早的事奴婢也明白了,尚书府的后院容不下您,可李公子容得下您啊!您为何不借着这个机会……”
“你从小最知我心意,”江苑打断了她,“知晓我心许李知聿,知晓我对主母总是抱有期待,也知晓我不服气我那骄横的二姐,所以你便总劝我去我的心之所向。”
“可是雪兰,往日我的心之所向只会将我推入深渊,我不会对他们再抱有任何期盼,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同我一般,向着我的方向去,好吗?”
自古奴婢便是主子手里的工具,不管亲疏远近,不管感情多深,高兴便赏些银子,不高兴便找人发卖了去了事。
雪兰小时候在人牙子身边长大,见惯了这些腌臜事,后来江府为了那个乡下找回来的姑娘出了高价买丫鬟,她这才被人牙子贩卖到府上。
那时江苑才刚入京,她看着这个灰头土脸却自傲自负的小姐,觉得她的下场便也如那些工具一般,被发卖、处死,所以她便事事都顺着她、依着她、心疼她,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命去装模作样的保护她。
她生怕江苑心生不满记恨而毁了她。
然而她没想到,望月山上,江苑竟以命相护;二姑娘刁难,她更是为她出头;如今她与江苑观念不符,她也没耍什么大小姐脾气,温温柔柔的告诉她希望她能够改变做法。
她认识的江苑,一根筋,总是执着的要命。
江苑绝不会放弃她的自负和骄傲。
除非,她死了。
然而她却真真实实的这么做了。
这样的变化令人匪夷所思,细思极恐。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雪兰来说,她服侍的永远只是江府的三姑娘,不管这身皮囊下面发生了什么,这都是她一辈子要服侍的对象。
现在的改变,对她很好。
雪兰惊愕了半晌,“噗通”跪在了地上,额头紧紧贴在地面。
“雪兰会誓死追随姑娘,会永远只给姑娘想要的。”
与以往逢场作戏的麻木不同,她多了几分真心,那颗被隐藏的心,也活泛了许多。
然而对这些一无所知的江苑,听见雪兰的誓言轻松了许多。
这意味着,雪兰不会在她耳边再去念叨李知聿了,这对她的耳朵会很友好。
不过也有不好的事。从这天开始,雪兰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打扫庭院,开始细致入微的擦拭她房间里的东西,必须每天都保持一个极度干净的状态,不然她就会一直在她房间里转个不听。
江苑不明白她到底怎么回事,但每次一想阻止,雪兰就严肃着脸说“咱们院子虽破,精神不能破,姑娘若是闲着无事,便跟奴婢一起来打扫吧!”
江苑连连摆手,逃命似的趴到自己那躺椅上,拿着书往脸上一盖装死,一装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李知聿没有任何动静,她也不着急。
江露这半个月都没再针对她,说明已经听到了她院里的风声,估计现在正忙着把这事加把火捅到李府那呢。
李知聿退婚,是铁板钉钉的事。
她只要等着就好。
“姑娘!姑娘!不好了!”
江苑把书从脸上扒下来,斜昵着匆匆跑进来的雪兰,“李知聿终于来退婚了?”
雪兰猛摇头,“不是!是谢小侯爷,他带着一队忠勇卫将咱们江府围了个彻底,嚷嚷着要见您呢!”
江苑心里“咯噔”一下,一骨碌爬起来。
这么久谢霆燕都没任何动静,她还以为这位爷心情好不在意她将她当个屁放了,这会儿来做什么?秋后算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豁出去了。”她嘴里念念叨叨,哆哆嗦嗦却强装镇定,“走。”
……
江竖刁在朝中地位也不低,只不过比起这位谢小侯爷来说,他也是需要拉下身板来恭恭敬敬行上一礼。
他那张向来冰冷的长脸挤出了一抹笑容,“小侯爷刚抓捕逃犯立了功乃是大喜一件,不若今日我做东,让忠勇卫的弟兄们都庆祝一番,如何?”
谢霆燕未下马,淡淡的睨了他一眼,“她人呢?”
他未穿兵服,一身深紫练功服,腕上脚上都绑着棕褐色牛皮护带,衣服倒是随意,可配上他这张不怒自威的冷脸,难掩的贵气,竟让江竖刁心里都觉出了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