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晏在毓宁殿前停下步子,目光轻而易举地越过一干侍从,牢牢锁定人群中那道身着喜服的修长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微微垂头,由着宫人为他佩戴饰物,他身量高挑,笔直如松,像柄利剑扎进他眼里,难以言喻的胀从眼底漫开,扯得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钝痛着,他却如何都挪不开视线。
他愣愣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又顺着侍从们的牵引在镜案前坐下,由侍女们梳头。这个人,由上及下,每一寸都那么熟悉。
他发觉自己记得探入这捧如瀑乌发时指尖的滑腻手感,如上好绸缎,埋进发间时能嗅到冷香阵阵;他也记得他的腰,记得圈住其腰身时的心猿意马,一面觉他太瘦,一面却又着迷地舍不得放;他甚至记得他的腿,纤长一截,从不见安分,踹人极痛……他记得那样多,可他偏偏不记得他是谁,和他是何关系,不记得他为何一见他便眼底发热,心头发酸。
“殿下。”侍女们终于发觉门口的他,忙转身盈盈下拜,行礼后又弯着眼睛看着他,眼底含着打趣的笑意:“殿下怎的这么等不及?吉时还未到呢。”
萧凌晏不言不语径直上前,她们忙又笑着迎上来拦:“哎哟,时辰未到,新人间见不得的。殿下可莫……”
“退下。”萧凌晏不耐烦地撂下二字,强硬拨开人群。
侍女们被他撞了个趔趄,东倒西歪被挤到两边,好不容易站直,人已进了内室,众人笑意微僵,面面相觑:“可……可皇后娘娘说……”
萧凌晏扭头瞥来一眼,面色阴冷:“还杵那儿作甚?要我请你们?”
“……”
人群散去,屋内恢复寂静,萧凌晏沉默望着几步之外的人,他已近到伸手便能触到他的肩,他却一直没回头,身后喧闹仿佛不曾入他耳,他就那样静静端坐镜前,一动不动。
透过镜面,萧凌晏瞧见了他的脸,苍白冷漠,大红的喜服也未衬得他面生血色,眼睫耷拉着,垂眸望着桌案出神,眉目如画,却死气沉沉。
他额角难言的阵痛愈发剧烈,逐渐无法忍受,他终按捺不住,探出手,落在他肩头。
“你……”他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有千言万语要问,却堵在喉间,哽得他喉管阵阵发酸,更说不出话。他于是只好腕间发力,轻轻将人转了过来。
对方仍垂着眼,任人摆布,不予回应,只眨眼时那对鸦羽似的睫才微微颤动两下。萧凌晏重重抿唇,虎口卡住他下颌,迫他抬脸:“为何不看我?”
“……”眼前人乖顺迎着他的动作看他,却是一对空洞无神的眸,明明人还在,却像魂灵已被抽走,只余空壳。
他莫名有些慌乱,扣在他肩头的手不由用力:“别木着脸不搭理人,说话!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可寂静屋内由始至终只有他的声音,声调愈来愈高,语速愈来愈快,对方却似一座泥塑的像,任信众如何绝望祈求,皆木然不理。
“起来!”萧凌晏逐渐气急败坏,扯着人从案前起身,大步往外,他拽着人行至门边,顿了顿,又转向室内,往后殿走。身后人被繁复衣饰束缚了动作,速度不快,被他拽得有些踉跄,被他一把掼在榻上时,未束好的发彻底散开,凌乱铺在被褥上,那对漆黑平静,死水般的眼,全程静静望着他。
萧凌晏说不清自己为了要拽人来榻上,似乎是已深入骨髓的习惯,是怒时发泄惩罚的手段。他俯身压低,身体对即将做的事情再熟悉不过,可他目光闪了闪,又突然停了下来:他脑中挤进了些零碎的画面。
他看见这对眸中含着泪与恨,眼圈通红,颠簸间跌落一枕的晶莹;看见自己扯落撕碎对方的衣物,在榻上,在榻下,不分时刻场合地折磨;看见鲜血顺着躯干淌下,漫开染红雪白的地毯。
萧凌晏怔愣片刻,低声问:“我曾……伤过你?”他心头不由滚过愧疚,是被他伤过,才不愿理人?
对方依旧不语,零碎记忆中的惨状却叫他再不忍发怒。他伸手,轻轻抚摸身下人的脸,不敢做什么保证,只低声同他商量:“说句话好不好?我不会再伤你了。”
似乎被他温燥的手心摸得挺舒服,对方微眯起眼,幅度极小地摇摇头,面颊因而轻缓蹭过他的掌,带着似有似无的亲昵。不大像人,像某种化形作人的妖兽。
“……还是不肯说话?”萧凌晏一时想不到什么狠招,一着急干脆将人拉起,勒在怀里,“说话。否则我就不放你。”
这无疑幼稚,也不见什么成效,被搂着的人甚至没有挣扎,安静待在他怀中,清浅呼吸洒在他颈间。他勒得很紧,却感觉不到这副躯壳上有半分热意,搂着块寒冰似的,连吐出的气都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