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别处,又很快回看元时纪,只见她垂眸,默默盯着脚下沧桑的水泥地,脸上笑意不减,笑得像想起了什么阳光灿烂般的美好回忆。
第一次,他觉得她笑起来一点儿也不可爱。
“世纪,照你这么说,我觉得他就是长得像个路标吧,写着‘一年级几班’这样。”
元时纪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也没有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陈醋酸味儿。
“不是的,就是长得很漂亮。”
“……”
晏如斯不得不再次看向别处,深吸一口气,又很快回看她。
“真那么漂亮的话,小学六年,你跟他应该有很多小故事吧?”
话音刚落,他就绝望地闭上眼睛,后悔了。
问来干什么呢?万一真的有很多小故事怎么办?万一真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他算什么?
“那倒没有。”
晏如斯掀起眼皮,眸底的光瞬间烁亮。
“我对他的印象,就只到这里。”
元时纪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他很快就转学走了。”
晏如斯松一口气,笑了,“这不是跟我一样吗?”
元时纪笑着颔首,“嗯。”
懵懵懂懂时留下的深刻记忆,像一场短暂的梦,梦过无痕,元时纪漫长的小学六年就此开始。
晏如斯对她的小学生活感兴趣,她也愿意说给他听,但故事到底很单薄——
“我没有贪玩的时候,一直在读书学习,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从小就这么乖?”
“可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从小就知道家里没钱,甚至让我到城里读书,也是花了很多钱的,所以只能好好学习,考满分证明自己没有白费钱,让父母高兴。”
在认人认路方面的糊涂,一点儿也不影响元时纪小小年纪就懂事。
她觉得自己的一切无聊,被晏如斯问起来,说得最多的就是“没什么好说的”,但晏如斯却觉得她有趣得很,从小就是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像书呆子,像离不开家的乖乖女,结果大学竟然直接选择去两千公里外的地方,独自一人还野心勃勃想要混出名堂……
第一次见面时,他觉得她很漂亮,但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晦涩不明的一抹压抑更加独特,更加迷人。
“是你很乖,懂得感恩。”
晏如斯想了想,低声道:“之前我问过你,等你家里情况变好了,你会走吗?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现在我想再问你一遍。”
元时纪的笑意有点发虚。
她并不乖,特别是在和他谈情说爱这件事上……
听到他的后半句,她愣着,呆呆的目光想要在他脸上找出话里的深意——如果她明确不会再离开家,他是否要放弃了?
像他这样自在如风的人,根本不可能为了谁就此停留。
元时纪感觉自己摇头了。
“世界会走,我要是也走,我妈就剩自己一人了。”
话说白了,完全可以作为被甩的理由,元时纪像伏罪的囚犯,认命地垂下头颅。
但晏如斯只是点点头,还抬手抚摸她的发顶,意味不明说:“你真的是个好孩子,世纪。”
他没有趁机甩了她。
时间很快将近四点半,该回店里了,元时纪并没有打算载晏如斯一起,想让他打车直接回金地湾的别墅,他皱了眉头。
“你不让我去店里帮你,那你回答我,在让你母亲知道之前,这三个月我怎么办?”
元时纪回答不上来,她是走一步算一步的,脚底下一片乱麻。
“要不上车,我再带你兜一下风?”
不知道元时纪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谈恋爱都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似的,晏如斯感觉自己被糊弄了,无语凝噎,却还是上了她的车。
路上风大。
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元记海鲜面店三条街外的路边,元时纪停下车,透过后视镜和晏如斯对上视线,欲言又止。
晏如斯已经知道自己该下车了。
上次坐她的车,也是在这里被她叫下车。
音像店里还是在播放上个世纪的歌曲,古典凄美的旋律缓缓盘旋在两人头上。
“梦里百花正盛开,梦醒再没有存在。”①
是一个男歌手唱的,文雅磁性的嗓音吟唱出的复杂情感,顷刻间摄人心扉。
元时纪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晏如斯,所谓的未来三个月该怎么办,就听见他问:“知道这是什么歌吗?”
她摇摇头,“我没听过。”
“痴情枉种,永难继续,但是未知天意何在……”②
唱的是什么意思呢?元时纪没有时间思考,望着晏如斯缄默的脸庞,她在那双深沉的暗眸里看出了无可奈何的哀怨,看出了黄昏将至的苍凉。
她忽然想要抱住他。
明明今天早上还亲密无间……
她小心翼翼地问:“明天下午我去找你,可以吗?”
他终于轻浅一笑,“到时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