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一分钟内,夏匕贞眼前再次闪过那些期待,阳间的生活百态、花香酒气又扑面而来。
然后是一分钟,另一分钟……
直到他的期待都枯落在地,也没等到回答。
他看看通话界面,电话并未被挂断,笛烛是一直沉默,还是早已扔下手机离开?
“嗒、嗒、嗒、嗒……”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瘦削,一身红衣的女人正快速走来,是笛烛。
夏匕贞心跳加速——这么快!阳间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
来者细眉倒挑,压得极低,把三角眼按出焦急。薄唇紧抿,似要封住什么会引起轩然大波的话语。
夏匕贞暗暗雀跃,用目光迎着她走近,对方却没看到他似的,擦身而过,直直冲进办公室。
见到汤雪的一刻,她单薄的背影一震,仿佛收到惊天噩耗。
“真这么严重!”
高扬的女声中气十足,刺得夏匕贞耳膜一痛。
他应该是见不得尸体。
宋梨回想起汤雪给的出差理由——他做不了夏匕贞的工作,也就是说,其实他心理承受能力很差。
差到都不知道出差要替人收尸,就为了不去面尸厅上班而揽了出差的活——不然他好歹能带块裹尸布来,眯着眼睛扔到自己身上,再把自己弄走。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肯定回去就不干了。
“汪汪,监守者还可以换,对吧?”
【当然了宋梨亲,传送斗篷只要是地府员工都能用】
“那你让汤雪赶紧找人替他,我可不想一直半死不活地躺在这。”
【好呢!】
汪汪回答轻快,听得宋梨希望更浓。
“我还有多久能恢复好?”
【6小时左右】
宋梨试着睁开眼抬了抬右手,看到一摊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在外面,吓得赶紧又闭上眼。
“汪汪,等我恢复好你叫我一下。”
为了不被自己烂糟糟的尸体吓死,她只有乖乖躺着。
鸟鸣啾啾,纵使时有变化,听久了也没意思。宋梨想要睡去,脑子里却像有一片混沌被不断搅动着,让她无法意识清晰,也无法失去意识。
这片混沌无嗅无味,甚至没有温度,但存在感很强,因为对于现在的宋梨,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宋梨不是喜欢回顾过去的人,她不会在无所事事时整理旧物,或沉浸在回忆之中。给已成定局的事判对错让她恶心——既然已经无法改变,又何必反反复复回头。
她也不爱展望未来。
如果展望有用,为什么人生下一个方向总在她意料之外?
她喜欢停在现在——此时此刻的感受永远最丰富生动。但如果失去感受了呢?
她发现她连现在也不喜欢。
像一缕孤烟在风的冲撞下游移,她无限散开,却并未消失,而是在空气中以更小的姿态继续存在。她感受不到自己,却又知道自己存在着。
像走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无法确认自己活着,也无法证明自己死去。
这片混沌是无边的永恒,看似混乱,实则静止,让她以为可以摆脱,实则动弹不得。
好恶心。
宋梨再次睁开眼,头顶竹枝摇曳,可以描摹出风的痕迹。她这才觉得自己真在阳间。
想摸片落叶抓着,她分不清手里有什么,又不敢抬手直接看。
“汪汪,我的触觉还有多久能恢复?”
等了很久,她才听到回复。
【宋梨亲,刚刚情况紧急,咱暂存您痛觉时,好像把另一些知觉也一起暂存了。】
“……”
宋梨突然明白,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并非出于哲学角度,而是生理角度。
真是因祸得福……
又得祸。
宋梨脑中上演一个荒谬场景——自己背后插刀,血淌了一路还神色自若走在街上。路人提醒,她伸手一摸以为是番茄酱,因为闻不见尝不出。
“可以把知觉还给我吗?除了痛觉。”
【汪汪试过了……不行呢宋梨亲。】
【不过您放心,只是暂存!等您回魂就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
一声大喊回荡在林中,震得竹枝乱晃,鸟雀惊飞。
摇曳的青绿下,隐约可见一具衣衫杂污的人身,泥血纵横的脸上眼珠轮了又轮。其中黑色瞳孔随着日影变换由小变大,最后大到足以装进一枚月牙。
月牙一钩,眼珠的主人便坐起身。
“汪汪,怎么还没人来接我?”
【汪汪也不太明白呢,系统显示监守者还是汤大人。】
“地府这效率……你再刷新一下呢。”
【刷新中……】
宋梨紧盯虚拟面板,全神贯注期待转机。
“簌——”
一个黑影闪到眼前,穿破她的专注。
宋梨向后猛弹,一屁股跌在地上。
抬头一瞬,黑影头顶的虚拟面板刷新成功。
【监守者:汤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