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纪院缩权的文书下透六部,反弹不小。
有人借机弹劾她“女子在史馆,非礼”。
她不辩。史馆门口贴出告示:
“史馆只记事实,不议人身。敢毁卷者,论罪。”
当夜,官道上抬进三口箱子——风纪院各衙自动送来的旧案抄本。
最上那一箱,封签来自禁军。
阿辛惊讶:“是……殿下,哦不,陛下那边送来的。”
她拆封,只见最顶一页,墨痕新亮:
“供史馆抄录。”
她把那一页压到最底,收好。
—
七日之后,诏再下:
“杨蓁,迁史馆直学士,兼给事中,得入内阁言事。”
这是留用,也是圈定。
她很清楚:她被允许发声,但不被允许统辖;她可以靠近权力,却暂不能握住。
当晚,林文正悄悄来找她:“你若愿意,此刻正该借势回院。”
“回去做什么?拿回那把椅子?”
她摇头,“椅子会害人。先写清楚,再谈执事。”
老人不再劝,只低声道:“你写的,终会有人读。但你要活到那一天。”
“我会。”
—
又过三日,御书房再次召见。
新帝没有绕圈子:“朕准备设‘内史直院’,专收天下实录。你来总其事,名不显,权在手。”
她答:“可以。但我要用自己的人。”
“给你十名。”
他顿一顿,“阿辛算在外头,不得署名。”
“明白。”她收下。
他看她一眼,叹道:“你还是冷。”
“陛下也是。”
两人都笑了一下,笑意都不长。
她告退至门口,忽然停住:“陛下,若哪一日我所写之事触犯圣心,请先毁卷,再杀我。勿两样都留。”
他抬眼:“杀你容易,毁卷太难。”
她点头,退下。
—
当夜,史馆内灯光连成一线。
新来的十名书吏各就其位。
杨蓁展开宣纸,提起那支金笔,写下新卷卷首:
《浮世录》
记今日之事,书今日之人;
以“杨蓁”为名,不替任何人的脸涂色。
有功者记功,有罪者记罪;
若有一日我亦在卷中,愿由后来之人评。
她放下笔,印上自己的名字。
阿辛在旁抬头看她:“姑娘,这卷要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我不必再写为止。”
“那得多久?”
“很久。”她轻声,“但我们已经开始了。”
—
次日清晨,城中张挂新年号。
她站在史馆台阶上,看日光落在石阶。
衣襟是素的,步子也很稳。
有人从背后唤她:“杨学士。”
她回头,是禁军都督,奉旨传话——
“陛下说:‘内史直院,先从你自己开始。’”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出身、她的“杨璟”与“杨蓁”,都要写进第一卷。
“好。”她答,“我来写。”
她转身回馆,合上门闩。
门内是纸与墨,门外是新朝第一年的声音。
局已收,棋未停。
她以自己的名字,开始记录众人的名字。
这就是她的官,也是她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