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他只是低下头,假装继续研究那道几何题,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原来,在那片沉寂的荒原之下,并非只有伤痛和沉默。还有……如此轻柔的、几乎被遗忘的声波。
自那天之后,江霖仿佛解锁了某种新的感知能力。他开始留意到更多细微的迹象。
比如,霍之言在思考难题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某种固定的、微弱的节奏。
比如,当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隐约的、跑调的合唱排练声时,霍之言的眉头会几不可见地蹙起,但那紧抿的唇线,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全然的排斥。
甚至有一次,在音乐课的自由练习时间,当其他同学吵吵嚷嚷地摆弄着各种乐器时,江霖看见霍之言独自坐在教室角落的钢琴前(那是架老旧的、平时很少人用的立式钢琴),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琴键上,像是在凝视一段尘封的往事。
江霖没有走过去,他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阳光透过高窗,在霍之言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也落在那架沉默的钢琴上,仿佛给它们都镀上了一层怀旧的滤镜。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冲动的念头。
艺术节前夕,班级节目终于确定下来,是一个略显俗套但保险的合唱节目。林薇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
就在班会快要结束时,江霖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包括霍之言,都带着诧异看向他。
“老师,”江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点混不吝的笑,眼神却异常明亮,“我觉得光唱歌有点单调,要不要……加点背景音乐?比如,钢琴伴奏什么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钢琴伴奏?谁会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教室角落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霍之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过道里的江霖,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江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咧嘴一笑,带着点痞气,眼神却无比认真:
“我看霍之言同学就挺合适的。反正他平时也不爱说话,弹弹琴,刚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调侃,甚至有点欠揍。但只有江霖自己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时,手心都在冒汗。他在赌,赌那片荒原之下,是否还残存着对音乐的一丝本能眷恋;赌自己这段时间笨拙的“种植”,是否真的让一点绿意扎下了根。
霍之言死死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波动——有愤怒,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被看穿秘密的狼狈。
全班鸦雀无声,等待着霍之言的回应,或者说,等待着他的拒绝。
江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霍之言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看任何人,抓起书包,径直冲出了教室。
“霍之言!”林薇着急地喊了一声。
江霖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心里猛地一沉。
操……是不是玩脱了?
他是不是……又把他推回了那片冰冷的噪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