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摆摆手,布满沟壑的脸上浮出淡淡伤感。
“我也没办法,公司的规定,你们要不就去路口烧点纸钱。”
“古时候的人们就是这样的,随便找个路口,托风儿捎个信,幸运点碰上鬼官,它们会把人间的思想带过去的。”
应庭强忍酸涩的情绪,他鼻翼微张,带着哭腔问:“烧纸钱我爸爸就会收到吗?”
大爷:“会的,他什么都会收到的。”
实在不忍伤了这孩子的心,大爷搓搓手撒了个善意的谎。
那一年,他们没给霍枭租到公墓。
香纸店在下层区并不好找,他们两人辗转多地才找到一家。
因为预算有限,他们挤在四五平方的店里只挑选了几个五颜六色的纸花,一套衣服还有三沓银纸。
“这次我们就折银元宝给霍将军,等明年有钱了就把那套房子买下来烧给他。”
秦恒的话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里响起,他牵着应庭缓慢移动,肩上扛着的塑料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好,我们给爸爸买最大最大的房子!”
应庭鼻头冻得红彤彤,他捧着纸花,另一只胳膊在半空比划着。
在他记忆里霍枭的形象是像山一样高大的,所以他住的房子也一定要很大,这样他住得才舒服。
两个孩子吸着被冻出来的清水鼻涕往车站赶去,或许是因为有了小目标,应庭走得比刚刚还快了一点,他甚至好心情地掏出面纸给秦恒擦鼻涕,虽然擦得乱七八糟的。
折元宝是香纸店老板教他们的。
应庭回到家就开始不知疲倦的折,高强度的专注暂时让他屏蔽掉了那些扎在心口细密跳动的痛,秦恒坐在他旁边,他一边折一边关注应庭的情绪,总怕他突然掉下眼泪。
日复一日的生活,不断往前走的时间,这些对失去亲人的人而言是残忍的,因为他们违抗不了自然规律,他们只要还活着,就必须睁开眼吃饭说话,进行一系列的人类活动,所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反刍亲人离世的事实。
对六岁的应庭而言,他理解不了这么多,他只觉得心里疼,所以难得的他找到了一个暂时不疼的方法。
他们是在燕子弄附近的十字路口祭拜霍枭的。
在路边画个白圈,摇曳的火焰迅速窜进彩色纸花里,淡淡纸香弥漫开来随风飘向远方。
秦恒捂住应庭的眼睛不让他看火,掌下潮湿,他瞪大双眼不肯闭上。
“我想看,让我看吧,如果爸爸来看我,看不清我的脸怎么办呢?他好不容易来一次,我想让他见见我。”
应庭声音哽咽,他拉住秦恒的手腕往下扯。
这一年里,霍枭离世的画面总是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闪回,流血的样子,烧焦的样子......
应庭害怕梦到霍枭,这是他难以启齿的秘密,他想自己不是个好孩子,他怎么能怕自己的爸爸呢,他真是罪大恶极。
“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应庭说。
他隐隐觉得他得去面对一些东西,不能一直这样,一直怎样?他不知道。
秦恒听罢缓缓放下手,“不舒服就立刻跟我说。”
“好。”
应庭终于见到了那团火,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无情,它们是那样温柔明亮,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元宝扔进火堆里,火苗便开始朝他的方向吹来,烫得他脸生疼。
他垂着头,眼里倒映着破碎的光。
秦恒替他揩掉鼻子上的泪,说:“跟霍将军说说话吧,如果他听得到。”
“我应该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应庭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他又扔了一把元宝,嘴里喃喃道:“爸爸我很想你,对不起我没有救下你,我们现在生活的很好,你不要担心......”
如果霍枭真的能听到,那么此刻他必定泪流满面,他的孩子啊,他的宝贝,怎么能让小小的你承受这么大的苦呢。
火苗开始不断往应庭的方向吹来,四散的灰烬落在他身上,像是在下一场无尽的雪。
秦恒拿着树枝拨动压在底下的纸钱,他眼眶湿润,心里碎碎念着。
“霍将军别总是在梦里吓唬人,他还那么小,今年烧得简单,明年给您多烧点,请您保佑应庭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他是个好孩子,太自责把自己搞得一身伤,这样怎么行呢,您要好好照顾着点。”
“霍将军,我会照顾好他的,您放心去吧。”
秦恒是个孤儿,他不知道有父母是种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做父母是种什么感觉,他想霍将军也不是有意要吓唬应庭的,他只是放心不下。
两人用最古老的方式悼念着霍枭,燃烧的元宝是见他的信,流出的眼泪是向他传达思念,活着的人也终于弥补了心中的遗憾。
多年以后,霍枭终于有了他的公墓。
一块透明的存放柜,通常人家会在里面放骨灰盒、照片等等,但霍枭的透明格子里只有一张相框,上面是应庭幼时用蜡笔画的‘我的爸爸’。
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霍枭大概的模样,他戴着军帽,黑眼睛高鼻梁大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