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嗡鸣声骤然响起,更多的营养液如涓涓细流般注入6577号的营养舱内。
而那一摊血水像即将干涸的河床上仅余的水洼,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意识在酒精的刺激下作怪,视线里刺目的红像充满了自我意识的史莱姆,在不断伸缩拉长,肆意变换着形状。令查德莫名想起一些过往的琐碎片段。
诸如某次鸡尾酒会上,跟弗里登教授聊天的场景。
那时这位前任CDC(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高官手里的酒杯也是如出一辙的红。向来得体的老人年逾七旬,身材高大匀称,衣着优雅斯文。他将嘴边的一滴红色酒液轻抿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然后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归大海?”
查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抱歉?”
“哈,我是说,我们与海洋存在很多微妙又隐秘的联系。”弗里登教授摇晃着酒杯,注视着杯壁上悬挂的酒液不断滑落的痕迹,“我们的血液盐度与远古海水相似度极高。我们虽然在陆地上生活,但就本质来说,仍是一个个被包裹起来的、成分稳定的原始海洋。我们仍在子宫中发育胚胎,不正形同于在自己的小海洋里孕育子嗣?”
“我们就像来自海洋的古老遗产。所以我说,我们本与她是一体的,也终有一天应当回到她身边。”
查德记得自己笑着与他碰杯:“我记得天文学家也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把海洋换成了星辰。”
查德眨眨眼,终于意识到眼前那滩浓稠血水的活动并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它不断地向上冒泡,像沸腾的热水,但与先前不同的是,不再是奄奄一息地原地蠕动,而是……整个朝他所在的方位聚集过来。像涨潮一般不断往玻璃罩这边涌动。
那浪潮随着营养液的不断汇入,越打越大,到后来几乎是猛一下拍到玻璃上。
咚!
高压电流仍在吱吱作响,尽管血水仍然因此震颤,但是如今似乎已经难以对一滩血水起到震慑作用。
查德一时间愣在原地。
明明只剩这样一团连正经形状都没有的液体,但他竟然觉得,它仍能感应到他。
是他疯了吗?
查德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右手,贴在玻璃罩上。
下一瞬,血水拼尽全力,将自己用仅剩的那一段黏性团在查德手掌贴着的地方。电流产生的火光四溅,炸得血水也在飞溅。可是浪潮一次都没有停下来,它不断奔涌着,汇聚着,企图把早已不存在的身体蜷缩进查德的手心。
尽管这永远也不可能。
查德觉得,此刻的它,跟那些天生喜欢人类的小狗并没什么区别。他记得它也曾因为自己替它包扎过骨折的手臂,而轻舔自己的手心以示感谢。
所以为什么小狗可以活下来,享受人类无限的关爱与亲近,但它就必须得死呢?
孩子也许是知道的,他们会说因为它没有一颗湿漉漉的鼻头,和足够惹人怜爱的毛茸茸的模样。
查德的心发出一声哀鸣,像被硬生生从两端拉扯着,一点点撕开。
“6577号……”他颤抖地呢喃着,将手收回,注视它,“你会原谅我吗?”
血水没有回答,反而因为手掌的离开而在原地徘徊,一遍又一遍地无序找寻。
查德踉跄着起身,准备离开饲养室,才走出一步,就被自身笨重的防护服绊倒,“恰好”撞到营养舱上。
血水一下被撞散,落回地上晃动个不停。
玻璃罩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滴声,很快系统判定该撞击并无风险,警示灯由黄转绿。监控摄像头也从警戒恢复到先前的巡逻模式。
醉酒的后遗症令查德爬起的动作相当缓慢,他扶着头,好一阵才适应这种眼冒金星的晕眩感。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
饲养室里再度恢复黑暗。
很快,细小的滋啦声自营养舱后面传来,轻微的焦糊味过后,营养液停止了滴送。
血水由活跃慢慢减缓为蠕动,最终恢复了寂静,凝固成一片平静的湖面。
整个过程很漫长,以至于系统并未及时发现异常。
查德把防护服整个脱掉后,感觉自己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桑拿房里钻出来。他没有再看监控,但他知道,心里头有些东西已经随之而去了,也因此变得空落落的,像是凭空出现了洞。
解决问题后并不快乐,像那些永远摆在眼前的电车难题。他靠杀死一个对自己充满善意的无辜生命,来实现所谓对人类大众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