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边那场无声的崩溃与守候,像一道划破厚重阴霾的闪电,短暂却剧烈地照亮了顾一野冰封的内心。虽然之后他依旧沉默,依旧将自己投入繁重的训练和工作,但某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那道横亘在他与高梁之间、由误解、自责和外界压力筑成的高墙,在高梁那句“别怕,我在这儿”面前,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冰,开始融化了。
他开始允许自己接收关于高梁的信息。当张飞再次小心翼翼提起高梁在疗养所的情况时,他没有再回避,虽然依旧不置一词,但会静静地听着,偶尔,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甚至开始主动询问。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像是在了解一件普通的公务。
“他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能自己走路了吗?”
“饮食正常了?”
张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大喜过望,回答得格外详细,恨不得把高梁每天吃了几碗饭、走了几步路都汇报清楚。他发现,当他提到高梁精神不错,开始在小树林里慢慢散步时,顾一野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松弛一丝。
这是一种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转变,但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已是石破天惊。
几天后,一个傍晚,顾一野独自一人,再次走向后勤疗养所。
这一次,他没有在铁丝网外停留。他径直走了进去,脚步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上次那个在网外崩溃的身影判若两人。
高梁果然还在那片小休憩区。他正扶着石凳,尝试着做一些简单的康复拉伸动作,动作还有些僵硬迟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蓝白病号服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听到脚步声,高梁抬起头。看到顾一野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便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如同暖阳般和煦的笑意。
“来了?”他语气自然,仿佛顾一野的到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顾一野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点了点头。目光快速地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气色确实好了很多,扶着石凳的手也稳当了不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不再冰冷。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林间草木的清新气息。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气氛却不再像上次那样沉重窒息。
高梁继续着他的拉伸,动作缓慢而认真。顾一野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出言指导,只是看着。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
过了一会儿,高梁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顾一野,咧开嘴笑了笑:“这身子骨,都快生锈了。比跑个五公里还累。”
他的笑容依旧有些虚弱,却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爽朗,那双看着顾一野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失落和阴郁,只剩下清澈的、带着点依赖的暖意。
顾一野看着他额角的汗珠,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想找手帕,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自己早已不习惯携带这些琐碎的东西。
高梁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笑容更深了些,自己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汗,然后看向顾一野,眼神里带着点促狭:“怎么?我们顾副队长,也想体验一下伤病员的待遇?”
这话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是以前高梁惯常用来逗他的语气。若是以前,顾一野多半会冷着脸不理,或者用更冷的话怼回去。
但这一次,顾一野没有。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高梁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默认了这种带着亲昵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