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下他外衣,她把另一布料的衣衫给他穿上,有些凉。梨娘热热的手随即拉住他,引导他坐到床上。
“睁眼吧。”
视野再开,微亮的红遮在眼前,抬手想拨,红布被掀开,梨娘的脸近在咫尺,溢着浓笑。
“娘子,这就是我们大婚之夜,你开心吗?”
盖头落下,汤雪低头接住,凉落满掌心,身上已是喜红外衣。
梨娘站在面前,亦是一身喜红,美得娇艳动人。后退一步,她轻转半圈,回头看他,笑靥如花:
“好看吧?”
“好看。”他起身上前,把她搂在怀中。
梨娘回身抱住他,埋脸在他胸前,含笑,久久不语。
她的笑染上他面庞,如红烛照亮寒夜,如梦似幻。
长久相拥后,她拉他坐到桌前。两盏小杯静立桌边,梨娘拿起细身瓷壶,一一斟满。
“来,交杯酒。”
宋梨示意他端起酒杯,汤雪目光落在杯边,笑得羞涩。一朵绚烂的花在她心中盛开。如果这笑可以像月亮一样就好了,长长久久,抬头就能望见。
交过手,他们倾杯饮尽,冷涩入喉,胸中生暖。
下次吧——脱出口的那一刻,听者与说者都开始后悔。不曾想真有这一天。
他们相视一笑,落下杯盏,瓷木轻击,清脆温和。比起酒,更引人留恋的是春宵苦短。
暖烛悄灭,冷月高悬。
月不明,星跃跃细闪,你明我灭,忽亮忽暗。
秋依然冷冽,风却不愿侵入小院,扰其中有情人安眠。
唯有时间径自往前,不歇不停,不加分辨。天幕跟紧其脚步变换,敲下烁烁群星,擦灭月朦胧。
日光招摇而来,大肆放射,隔着眼皮呼了又喊,把梦扰散。现实倾泻而来,与梦的轻盈完全相反。
“梨娘。”
“梨娘。”
宋梨睁开眼,汤雪轻吻在她脸侧,温柔一笑。
“不是还早吗?”她揉了揉眼。
“是很早,但我有事跟你说,再不说就晚了。”
他脸上的笑像只钉了一角的画框,摇摇欲坠。
宋梨猛坐起身,被子“唰”一下滑落。汤雪顿时红了脸,“冷。”他把被子披到她身上。
宋梨愣了愣,拉起被子把自己包住。汤雪已经穿整好衣服,长发束得整齐。
“昨日大将军叫我去,是说出征之事,今日午前便出发。”
“这么急?!”宋梨惊愕,思索片刻,又平下神色,仿佛意料之中。“怪不得你昨天不开心。”
“我很开心。”他隔着被子抱住她。
“如果你想和我一起……”
他说得很小心,尽量显得正常,就像一个舍不得新婚爱人的普通人。恐惧的只是小别,而非永别。
任由被褥落下,她伸出手抱紧他。
“路上小心……你记得多吃点,别瘦了。”
瑟瑟酸凉意浸湿喉口,汤雪顿了一顿,错开身,他把她包回被窝中。“昨天画的画,可以给我带着吗?”
梨娘绚然一笑,“那是画的你,不应该留给我想你时拿出来看吗?”
“那有画的你吗?”他呆呆问,像在期待一个神奇的戏法点石成金。尽管事实上他甚至连颗石子也没有。
“没有。”她仍笑着,“但你闭上眼,就能感受到我。”
汤雪合眼,梨娘吻上他的眼皮,轻得像梦。
睁眼,他摸出一个纸条塞到她手里。
“有什么不舒服的话,这是京城最好的医馆。”
语罢,他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梨娘说过,如果他坚持带她看病,她会立马离开,所以他们再无人提。可他仍然希望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她多留一天,好能再见她一面。
梨娘脸上凝了一瞬,化出浅浅的笑,如雪初融,冰初消,世间还有第二个春天。
“好。”她答得诚恳。
着好衣裙,又披上红斗篷,她送他到院门外,直到无法再送,望他不见。
一片秋意晴空下,两个人心中开始过早生出冬天。暴雪急至,洋洋洒洒,厚积在脆弱的屋檐。
一片、一片、一片。
直到再也无法承受,剧烈而无声地倾毁坍塌。再多泪、话语和拥抱也无法重建。
鸟鸣仍嬉笑,无忧无虑。宋梨走回清冷的小院,毫无实感,像失重后漫步在真空之中,宇宙极其冷静,因为过于理智而黑暗。
不饿、不冷也不困。
不用再睡觉,添衣或是操心一日三餐。
在汤雪替她感到寒冷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知觉。其实清晨不冷,心也不痛,在离别到来之前。
只剩下空寂。
悲伤像无所适从的游人,站在岸边,没有一叶舟愿意将其承载,渡其越过时间。痴望着江上波涛与漩涡,
悲伤更悲伤,为悲伤,更为悲伤无处可去。
宋梨坐在床上,酒杯停在余光里,壶中液早冷了。
把残酒统统倒进口中,苦涩是她所不喜的,现在却觉得缺失。且酒买少了,不够醉。
那么怕痛,真把痛拿走了,又怕不痛。祸福总相倚。太不可测……
静静躺下,她把头蒙住,等第三次死亡把自己按灭,再点燃。
合上眼描摹那座破庙,那方木棺。殊不知最不可测的,是重逢会以何种形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