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少年狂奔而至,白衫青年们如见救星,仰头长呼一气,叹与问接连发出。
“朱、那谁!你终于来了!”
“你认识他?!他是谁?”
“这下怎么办?”
“梨娘她……”
半句话低低浮出激动的人声,如钟罩压向此时气氛,让一切都变成真空中的嘈杂,无足轻重。
“姐姐还活着!”
朱青用最后一口气答完,累得跪倒在地,连喘着赶上呼吸。
等回过神,跑得披头散发的少年垂头爬起,才觉失了言。本来可以瞒过的,他这一答,整件事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
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就地坐下,不敢看汤雪。也不能怪自己,他刚刚那副痛失所爱的样子,还要让人说什么呢?
汤雪的影子缓缓压过来,他的手按在朱青肩膀。
“都告诉我。”
朱青埋着头。
“姐姐她想死后火葬……她怕自己死得很难看,不敢让你办,所以拜托我们。”
“这是测试。”
汤雪跌坐在他身旁。
熊熊大火边,浅衣冷立,深衣颓坐,一行人默然无措。
木棺噼里啪啦燃着。
浓烟滚滚上升,不顾一切地向天腾冲,气势嚣嚣,然而仅到半空就丢盔弃甲,冉冉袅袅,纤纤弥散入风。
“别说。”
“我知道。”
汤雪钝钝起身,向静候的黑马走去。
少年起身将他衣角拉住:
“收拾干净再回去。”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满身灰土,数缕发丝已抽乱在外,散坠满肩。多狼狈。
这就是梨娘不想看见的样子。
上马,入林,枝叶招来,正是倦鸟归巢时。
黯黯树影婆娑流过,马蹄踏得很实,噩梦随着身上烟熏气被风剥走。一步、一步、一步……
马背微微晃着,送他从幻境到现实,如暮光温柔,如晚风冷刻。
为什么还不满足?
他问光,光自散;他问风,风自流;他问马,马只是走。
月亮拂云来,停在夜的入口。
马只是走……
院门打开,灯已初上,烛惊风一飘。
宋梨掩门稳烛,期待的身影远远跨门而入。她兴奋招手,“汤雪!快来!菜都凉了!”
“怎么又不等我?不是说了一个时辰内我会回来吗?”宋梨把蜗牛一般的汤雪拉进屋内,摸他脸颊,冰得冻手,肯定受了好一阵吹。
手被握住,汤雪将她紧拥入怀,有重重皂气。
“去哪洗了个澡回来?”宋梨疑惑,又发觉他的衣服由绛服变成了黑服。“衣服也换了!”
“大将军叫我去了一趟。身上穿的脏了,这是我留在将军府的旧衣。”
他埋在她发间道。又是木灰气,不再神秘。
“好。还以为你又到处找我呢。”
宋梨松一口气,把他推开。
“先吃饭吧。”
抬碗起筷,汤雪一言不发。自进门开始,就感觉他心情很低落,宋梨坐到他身旁。
“怎么了?大将军对你怎么了吗?”
衣服都弄脏了,不会把他叫去斗武什么的了吧……宋梨放下碗,伸手扒他衣领。
“梨娘!”汤雪吓得落筷抓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你告诉我,大将军打你了吗?”
“没有。你怎么觉得他会打我?”
“老感觉他不是好人……不说这个,那你衣服怎么脏的?”
“这个……”汤雪怔神片刻。
“我们比试了一下。”
“那你还说他没打你!”梨娘换成扒他袖子。
汤雪拉住她:
“大将军早打不过我了。”
梨娘眼睛睁大。震惊隐去,又突然咧嘴一笑。
“那就好。”
汤雪听罢,神色舒缓开,浅浅一笑,与她一同继续吃饭。
晚饭吃毕,月已高升,天全然黑了。梨娘说要沐浴,抬进水就把他关在门外。
汤雪收完碗清完桌就静静坐下。时间过得很慢,门内人影闪动,他移眼望月,努力调节自己挂愁的表情。
“进来吧。”
汤雪应声走去,门缝隙很小,只见梨娘黑黑亮亮的眼睛。刚到门口,就被她喝止住。
“停!你把眼睛闭上!我引你进来。”
并不信任他,一块布把他头蒙住,梨娘牵着手把他带入室内。“嘭”——门被关严上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