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夏浅,京城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绿意葱茏,在日渐炽热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林雪音的生活,似乎也进入了某种平稳的轨道。
工作得心应手,与姜大姐、孙梅的友谊日渐深厚,她甚至开始学着用有限的食材,在宿舍那个小煤油炉上尝试做些简单的家乡菜,虽然常常以失败告终,却也为生活增添了几分笨拙的乐趣。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始终存在。那枚鹅卵石和未拆的巧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这份“平稳”的脆弱。
她偶尔会做噩梦,梦见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醒来时心口怦怦直跳,冷汗涔涔。
就在她几乎要习惯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时,阴影开始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再次靠近。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下班铃声刚响过,林雪音和姜大姐一边讨论着下周板报的构思,一边随着人流走出单位大门。
“小林,你看那边!”姜大姐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好奇。
林雪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单位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那辆她坐过一次的黑色轿车。车门旁,宋知远长身而立。他今天没穿中山装,而是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灰色便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气质冷峻却不失沉稳。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车上,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投向单位门口,似乎在等人。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丝毫软化不了他眉宇间那股天生的疏离与威严。他与周围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下班的人群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羊群的猎豹,醒目而迫人。
林雪音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四肢冰凉。他来了!他终究还是来了!这一次,他想做什么?
姜大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气度不凡、明显非同一般的年轻男人,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羡慕和探寻:“小林,你认识?找你的吗?这……这气派可不像一般人啊!”
林雪音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该怎么介绍?说这是那个把她从北城弄来、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宋知远已经看到了她。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逼视,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然后,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林雪音的心尖上。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攥住了挎包的带子。
“林雪音同志。”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和姜大姐耳中。他的称呼客气而疏离,仿佛他们只是普通的相识。
“宋……宋同志。”林雪音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微弱,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
宋知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转而看向一旁的姜大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算不上热情,却也维持了基本的礼节。
姜大姐连忙笑着回应,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下班了?”宋知远重新将目光投向林雪音,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正好顺路,送你回去。”
不是询问,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但语气比上次在供销社门口那句“上车”要缓和得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看似随意的“顺路”。
林雪音僵住了。众目睽睽之下,她该如何拒绝?周围已经有不少下班的同事放慢了脚步,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带着惊讶、好奇,甚至……姜大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羡慕,都让她感到无比难堪。
“我……我跟姜大姐一起……”她试图挣扎,声音细若游丝。
“没事没事!”姜大姐立刻非常“识趣”地接口,脸上堆满了笑容,甚至还轻轻推了林雪音一下
“小林,你快去吧!别让人家宋同志等久了!咱们板报的事明天再说!”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丫头,认识这么厉害的人也不早说!”
林雪音被姜大姐这一推,加上周围若有若无的注视,以及宋知远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也消散了。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默默地跟着宋知远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宋知远让她先上车,自己随后坐了进来。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喧嚣,也隔绝了姜大姐那羡慕的眼神。
车内依旧是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皮革的味道。林雪音紧贴着车门坐着,身体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