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行李,慢慢地、一件件地取出母亲给她准备的东西。厚厚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那是母亲在得知消息后,连夜拆洗翻新絮好的;
崭新的搪瓷盆和暖水瓶,是父亲沉默的爱;那些粮票和钱,是家里省吃俭用挤出来的……每拿出一件,她的心就刺痛一下。
将东西归置得差不多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牛皮纸包和那枚鹅卵石上。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那个牛皮纸包。里面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点心,而是一块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甸甸的……巧克力。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极其稀罕的舶来品,通常只有特殊渠道才能弄到。他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枚石头,从山涧到北城,再到这京市的单身宿舍,仿佛是她这段荒诞经历的见证。
她将巧克力和石头并排放在书桌的角落里,像两个沉默的符号,一个代表着他的力量与难以揣度,一个代表着那段无法磨灭的、混杂着痛苦与一丝扭曲宁静的过往。
接下来的半天,林雪音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打扫了房间,铺好了床铺,去楼下的食堂凭临时条子吃了来到京市的第一顿饭。
食堂的饭菜味道普通,但分量足,油水也比红旗公社好得多。周围的人说着清脆的京片子,谈论着她不太熟悉的工作和时事,她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下午,她凭着记忆,找到附近的供销社,用全国粮票和钱买了一些必要的日用品。走在京市的街道上,她努力记住周围的标志性建筑和道路,试图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为自己寻找一点点微弱的方向感。
晚上,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盖着母亲准备的厚棉被,却依然感觉寒气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窗外是陌生的灯光和隐约的车马声,与北城夜晚的静谧截然不同。
她想起了父母在站台上相互搀扶、泪眼婆娑的样子,心口一阵剧痛。
她想起了红旗公社那片贫瘠却熟悉的土地,想起了刘晓玲她们,甚至……想起了那处只属于她和他的山涧。
最后,思绪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宋知远身上。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知道她已经到了吗?他把她弄到这里,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恐惧、茫然、一丝微弱的恨意,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点点因为“熟悉”而产生的奇异依赖感,在她心中交织缠绕。
她就像一颗被投入巨大棋盘的棋子,落子的手不属于自己,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棋手的下一步动作。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座静谧的大院里,宋知远书桌上的电话响了一声。他拿起听筒,听了几句,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挂断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京市沉沉的夜空,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她到了。
安顿下来了。
很好。
他的小金丝雀,已经入笼。
接下来,是让她慢慢熟悉新的环境,习惯新的规则,直到将这里,也将他,视为她生命中唯一的重心和依靠。
他有的是时间,和她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