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雪音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单位、宿舍、食堂三点一线间规律而麻木地摆动。
文化宣传中心的工作,确实如调令上所说,清闲体面。她被分配在宣传科,主要负责一些文件的整理、誊写,偶尔帮忙出出黑板报。
科室里的同事多是本地人,带着京市人特有的几分客气与疏离,见她性子安静,做事也算细致,倒也没人为难她,但也仅止于工作上的必要交流。
午休时,她们聚在一起谈论着时兴的“的确良”布料、新上映的电影,或是大院里的家长里短,那些话题离林雪音很远,她插不上嘴,只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空。
她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水土不服,蔫蔫地缺乏生机。
每天下班后,是她最难熬的时光。回到那间冰冷的单身宿舍,关上门,寂静便如同实质般压下来。
她开始理解宋知远为什么说她“心烦时可以来山涧”,在这举目无亲的庞大城市里,一个可以独处、可以喘息的空间,确实成了奢侈品。可惜,这里没有山涧,只有四堵白墙。
她尝试着给父母写信,报平安,描述工作的清闲,单位的正规,宿舍的“不错”,刻意隐去了所有的孤独与不安。
信寄出去了,等待回信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北城的温暖与牵挂,成了支撑她在这冰冷“新笼”里坚持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也会想起宋知远。那个将她置于此地的男人,自她入京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反而加剧了她的焦虑。他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这天是周末,林雪音鼓起勇气,决定走出大院,去附近更大的供销社转转,顺便熟悉一下环境。初春的京市,风依旧料峭,吹在脸上干涩生疼。她裹紧了母亲织的厚围巾,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着。
街道比北城宽阔许多,自行车流如织,偶尔有绿色的吉普车或黑色的轿车驶过,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她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车辆和行人,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就在她买完东西,提着一个网兜准备往回走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她身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了一张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冷峻熟悉的脸。
宋知远。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中山装,靠在车后座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她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林雪音的心脏猛地一缩,手脚瞬间冰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网兜差点掉在地上。
“上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不是询问,没有寒暄,直接而强硬。
林雪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上车?去哪里?她看着他深邃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掌控。
反抗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这男人力量的认知压了下去。在这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她没有任何依仗。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在司机已经打开的车门注视下,低着头,默默地钻进了车里。
车内空间宽敞,座椅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息,与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紧贴着车门坐着,尽可能拉开与他的距离,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宋知远没有看她,对司机报了一个她没听清的地名。轿车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市声。
林雪音紧张得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他,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与在红旗公社时似乎有些不同,少了那份偶尔流露的、属于乡野的粗粝,多了几分属于城市的、沉淀下来的冷冽与威严。
他把她弄到京市,难道就是为了这样偶遇,然后像提拎一件失物一样把她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轿车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家门脸不大、却透着一种低调古朴气息的饭庄前。招牌上的字迹苍劲,是“烤肉季”。
“下车。”宋知远睁开眼,率先推门下车。
林雪音跟着下来,站在装修雅致的店门前,有些手足无措。这种地方,显然不是她这个级别的人日常消费的场所。